第3章 刀出

日头偏西。

落鸿坡。

这是一片缓坡，草木稀疏，地势开阔，最适合列阵厮杀。

坡外马蹄声若隐若现，却始终没有逼近。赤水营骑兵拉成一道弧形封锁线，长枪斜指，刀锋压低，既不喧哗，也不冲阵。

——这是千亲自定下的围杀阵型，只封退路，不抢人头。

为数不多的几名军卒试图向林中突围，却很快被骑兵截住。短促的惨叫声被风切碎，又迅速归于沉寂。血水顺着坡地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暗红色的小洼。

一名武将立在坡顶，单手持槊，长槊垂地，槊尖染血。

——飞鸿营将主，沈栝。

昨日，本该是他升任都统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风吹散。

拓跋宗的军令，从来不讲“本该”。附庸军，从来也只讲成败生死。

坡下横七竖八躺着沈栝亲卫的尸体，有的还睁着眼，像是在看天。血已经渗进草根，风一吹，带起一股微甜的味。

这些沈栝带出来的人，千认识其中大半。

半石山、流沙岭、乱藏河——他们在无数地方并肩拼过命。

周边已经被骑兵重重封锁，沈栝走不掉了。

今天不只是沈栝要死，飞鸿营中的很多人，也到此为止了。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自林间走出。

他们动作极快，丝毫没有掩饰气息——因为已经没必要。

沈栝抬眼，看着最后一名下属倒下，神色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结局。

“想不到，是你。”

他的目光，越过黑白二影，落在更远处。

林影之间，第三道人影缓缓走出。

千。

他没有立刻拔刀。

只是站在那里，甲袍被风吹起一角，面无表情。

“是我不好吗？”

沈栝淡然一笑，没说话。

“昨日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千看着他，语气平静。

沈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爽朗笑出声。

“原来你说的是那个。”

“酒是假的。”

“你被骗了。”

千沉默。

“可惜了。”许久，他抬手，拔刀。

不知道是在可惜那壶酒，还是别的什么。

沈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可惜了。”他低声重复。

话音未落，他已先动。长槊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

这一槊没有任何花哨，是战场上最标准、最致命的杀招。

千侧身避开，反手架刀。兵刃相击的一瞬间，火星在地面炸开，力道极重，千的手腕微微一沉。沈栝，比他记忆中更狠。

两人一触即分，几乎同时再进。刀来槊往，招招取命。

这是熟到不能再熟的打法——

他们都来自附庸军，杀过同样的敌人，用的是同一套从尸山血海里打磨出来的本事。

短短数息，已交手十余招。

千很快察觉到不对，他在被逼退。不是修为不够，而是——

腹中的那团东西，正在躁动。

热意顺着丹田往上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内壁——

放我出来。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

千的呼吸，乱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沈栝的槊擦着他的肩甲掠过。

金铁撕裂，血顺着甲缝渗出。

“你的心乱了。”沈栝低声说道，像是一个老大哥在教后生。

“战场之上，怎能分心？”

千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收刀、站定。

晚风又起，披风猎猎作响。

腹中的灼热，已经不再只是热。

那是一种渴。

渴——吃。

沈栝也收起长槊，站立不动。

他们都不想再打。却都明白，必须有人倒在这里。

黑白二影走到千身后，站成倒三角。三人真气溢出，相互牵引，连接成阵。

刀意冲天而起。

风，骤然停了。

沈栝缓缓解下头盔，放在脚边，他的鬓角已经染上白霜。

“都统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异常平静。

“我从军二十载，大战十八，小战上百。”

“下城池三十七，灭宗门十一，斩将二十六。”

“去年流沙岭，我飞鸿营死了一千一百二十三人。”

“前月断河口，又死七百。”

“此生灭门派十九，斩将三十五。”

“我投靠拓跋宗那一年，带着二十七个师兄弟。”

“现在，只剩我一个。”

他抬头，看向千。

“按军功，按军法。”

“这个位置，轮不轮得到我？”

千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栝大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后来我明白了。”

“不是我不够。”

“是我姓沈。”

“不是拓跋。”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

“凭什么？”

沈栝的声音还在回荡。

千却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忽然想起梁楼邱私下里说过的一句话——拓跋宗活得太久了，拓跋氏也太多了。骨头早就被分干净了，剩下的，用来喂狗都不够了。

这就是家族式宗门的宿命，自己人退不下，外面人进不来。

空气死寂。

千腹中的热意，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锋利。

沈栝忽然暴喝，气势暴涨，如暴风骤起，硬生生撕碎半空刀意。

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腹中，忽然一静——

那不是被压制，它自己停了。

沈栝，比他想象中强得多。就算他们三人联手，也不可能轻易制住对方，很有可能两败俱伤。可他不敢退，监军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敢放跑沈栝——

不光是他，整个赤水营，都得死。

千闭上眼。

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赤水营的营旗。

昨夜分汤的士卒。

还有梁楼邱那句近乎耳语的——你停下来，它就会吃了你。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他若想活，就只能沾着血继续往前走。

不论是谁的。

千睁开眼，手按在丹田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不再镇压——

松。

真气锁链，在这一刻，被他亲手解开了一丝。

轰！一股冰冷而炽烈的气息，从腹中骤然涌出。

——东西苏醒了。

千脚下的几茎枯草，瞬间覆上一层诡异的霜白，慢慢变为飞灰。离他最近的黑白二影，莫名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直接穿透甲胄，刺在骨髓里。

沈栝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开口，千已经动了。

一道微弱刀光，吞向沈栝。

这一刀，不快，却避无可避。仿佛视线、呼吸、退路，都被同时切断。

槊断。

沈栝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胸口。没有夸张伤口，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一瞬间，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下去，眼里的光像被抽走。

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吃空了。

他抬头，看着千，忽然笑了。

“死在你手里，其实……也不错。”

他跪下，却仍旧挺直脊背。

“记住我说的话。”

“别信——”

话未说完，人已倒下。

晚风吹过，林中归于寂静。

千站在原地，捂着腹部，久久未动。

“哇——”

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丹田深处，“刀”大了一分，仿佛更加凝实。真气脉络，划开一条口子，不断漏气。耗费心力打造的真气锁链，变薄了一多半。

他脸色煞白。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盯着身后黑白两位副将。

一字一顿。

“若有一天。”

“砍下我的头。”

“你们能活。”

“没关系。”

风停了。

腹中的热意，正在缓缓退去，像是刚刚饱餐一顿。

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千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战斗，而是恐惧。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东西，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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