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腹有异

夜半军营，蝉鸣聒噪。

不是山林里的那种清亮，是贴着耳骨钻进脑子里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

千靠在赤水营将主军帐的木柱旁，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千”这个名字很奇怪，军中人私下说这是低等小民。

这个往日里气质温和，好似酒楼帐房先生一样的一营之主。

此时，面容扭曲，狰狞可怖。

他刚从巡营途中被抬回来。

腹部发胀，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道道细密血丝，像活物般缓慢游走，纠缠成团。

忽然，腹部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不重，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千的呼吸骤然停住——那不是错觉。

他立刻运转真气镇压，可真气刚一调动，便慢了半拍。丹田深处一片冰凉，仿佛被什么掏空过。往日里被真气重重封锁的“东西”，此刻正缓缓苏醒。

真气锁链，薄得像一层蝉翼。

下一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了一口。

“噗。”

最后一层封锁，碎了。

“压不住了——”

千脸色骤变，剧痛随之而来——

像利刃贴着血肉，从内脏深处一点点撑开，锋利、冰冷，又带着丝丝灼热。

他闷哼一声，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扣住木柱。

腹中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他的反应，骤然间兴奋起来。

“啪！”

硬木应声碎裂，木柱空了一大块，木屑四溅。

营帐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冲了进来。

“将主！”

“快！请梁大夫！”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千鼓胀的腹部，脸色瞬间变了。

这情形，他们见过，只是从未如此严重。

梁楼邱几乎是被拖进帐中的。这位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识过无数怪病的军中神医向来沉稳，可这一刻，在看到千腹部血丝游走的瞬间，神色骤然一滞。

“你今日……是不是强行催动真气结阵了？”他一把扣住千的手腕，指尖嵌入皮肤。

“南坡战事吃紧，有高手……”千声音发哑，“监军大人在，不敢退。”

“他……知道我，修为……”

梁楼邱没再多问，迅速从药箱中取出淡黄色药粉，一把洒向千腹部。

“真气压制。”黑白两道身影同时出手，真气并不敢乱灌，只能沿着他的任督二脉，把药粉一点点“垫”进去。药粉在真气催动下化作薄雾，腹部鼓胀渐缓。

下一瞬，皮下血丝齐齐一颤，一道模糊血光骤然闪过。

“压住！”

两人同时爆喝，真气交互，联结成阵，浑然一体，宛如活物，周身气息疯狂攀升。经络像被烈火灼烧，丹田剧烈震颤，额上青筋“突突突”跳起，浑身抖如筛糠。

良久，血光渐淡，腹部终于慢慢开始恢复平静。

两人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手脚不停抽搐。

帐内一片死寂。

“再晚一息，就真救不回来了。”梁楼邱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按向千腹部。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动作顿住。

“不对……”他低声道，“里面……有硬物。”

千抬头，从披散的头发中看他。

梁楼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强行压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修为越深厚，它动静越大。”

“像在喂养它……”梁楼邱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咬碎了咽回去。

千一怔，忽然想起幼年时，听过的一句话，话到一半便被人掐断。

“看来我运气……”他勉强笑了一下，嘴唇惨白、开裂，“确实不太好。”

梁楼邱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千将主……有些旧说，不一定准。”

千定定看着他，没有催促。

梁楼邱不自然的缩了下肩膀，小心翼翼瞄了瞄帐门。

外头甲叶轻响了一声。

他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男……”

停了很久。

“……大凶。”

千闷哼一声，腹部陡然灼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唤醒了。

——

天还没亮，赤水营已经活过来。

雾气贴着地面游走，像一层湿冷的皮肤，裹住整座军营。甲叶相互碰撞的轻响在雾中断断续续，远处号角未鸣，已有兵卒起身，整队、巡查。

千站在营门内侧，全盔全甲，腰佩短兵，目光从一列列营帐上扫过。

腹部的灼热仍然存在——不怎么剧烈，却十分顽固，像一块被强行压进血肉里的炭，隔着皮肉慢慢发红。

“将主。”

巡夜军卒见到他，立刻立定、行礼，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千点了点头：“昨夜可有异常？”

“回将主，三更后北营方向有短暂骚动，似有大规模人员调动，具体消息不知。”

“哪家的营？”

“飞鸿营方向。”

千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继续巡夜。”

“诺！”

甲士退下。

千迈步入营，开始巡查。这是他的习惯——不论什么情况，只要还能站起来，便要亲自巡营。他很清楚，只有每个人都能看见他，赤水营才能安稳。昨夜的动静有些大，瞒不住有心人。

晨雾中，一口口铁锅被断续掀开。肉汤翻滚，热气升腾，带着油脂和骨头的香味，驱散了几分寒意。

“将主！”伙兵见到千，连忙盛了一碗，双手递来。

“给站岗的兄弟送过去。”

“诺！”

千接过汤碗，又加了一块肉，亲手放到一名守夜军卒手里。

“昨夜辛苦，喝点热汤，暖一暖身子。”

军卒双手接过，受宠若惊：“多谢将主！”

“这就是咱们的将主，感觉……。”新来的军卒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敢置信。

断了半个手掌的老卒靠在木桩旁，咧嘴一笑。

“太和气了，像个帐房先生，是吧？”

“可你要真把他当账房先生——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去年流沙岭撤退，宗门令附庸军赤水营断后。

雪夜里，千一人一刀，带头堵住山口，硬生生拖到援军赶到。

那一夜，他浑身是血，甲残破、刀断裂、马横死，却一步没有退。

那之后，“横刀立马，百战不退”名头响遍，赤水营里再没人质疑他。

——

回到将主帐时，天色仍暗，星星三三两两，等待褪尽。

帐帘落下，隔绝外头的雾气与人声。

“你们都出去。”

侍卫们行礼退下，帐内只剩千一人。

下一瞬，他背脊一松，整个人跌坐在榻上，额角的汗大股大股涌出。

腹中的灼热没有减弱，反而在安静下来后，显得更加清晰。

他闭上眼，挣扎坐起，全力运转真气。一圈，两圈，三圈。

真气从丹田中抽出，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一次流转，都像是在往腹中那团东西外面，再缠一层锁链。细密，厚实。

丹田空乏感、经脉撕裂感，让他精神有些恍惚。

他不敢停，一旦停下，那东西就会“醒”。

昨夜梁楼邱的话，再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大凶。”

千深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千将主。”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梁楼邱取药回来。

千睁开眼睛，连忙起身相迎。

“先生，快快请进。”

帐帘掀起，冷风扑面，梁楼邱走进来。这位军中神医地位清贵，向来只为都统、总管之类高级军官诊治。要不是赤水营够硬，千名头够响，寻常将主压根请不动他。

梁楼邱神色凝重，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千的腹部。

“感觉如何？”

“还能压得住。”

梁楼邱点头，却没有露出半点轻松。他放下药箱，伸手搭脉。指尖刚触及腕骨，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刚才？”

“巡营去了。”

梁楼邱沉默片刻：“不该去的。”

“我若不露面，他们不安稳。”

梁楼邱没有反驳，只是收回手，低声道：“你体内的东西，比昨夜更活跃了。”

千没有意外。

“梁大夫。”他忽然开口，“我还能活多久？”

梁楼邱动作一顿，他抬头，看着千，良久才道：“这话，我答不了。”

帐内安静下来。

“我只能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我的药和真气，只能勉强压它，根本治不了它。”

千垂下眼睑，这个结果，他早已心中有数。

“第二——”梁楼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就如昨夜说的，你越修行……”

千手不经意抖了一下，微微抬头。

梁楼邱与他对视，语气极轻，却冷得发硬：“它就越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腹中那团灼热，仿佛回应一般，轻轻一颤。

千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这些年，确实如此。

“所以。”千低声道：“我要停下？”

“不。”梁楼邱摇头，“你是不能停。”

“你停下来，它就会吃了你。”

千沉默。许久，张开有些干涸的嘴唇：“那我就继续往前。”

他说，“跑。”

……

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低沉、急促。

“这是——聚将令。”

千眉头一皱。

顶盔、系甲、佩刀，动作熟练极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新任都统任命日子。

这位新都统是故识，昨天还提前奉上贺礼，可不能迟到。

梁楼邱定定看着千完成披挂，不待回应，摇头而去。

余音随风而逝，渐不可闻——

“男而孕，腹生刀。”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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