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江让进门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十点半。

自从昨天发生楼梯里那略显尴尬的一幕后，他和梁音墨谁也没再主动联系对方。上课时也没人再提起昨天的事。江让还是比较敏感的，毕竟自己也是从那个年龄过来的，男孩子的心思基本都写在脸上，对方接连两次的无礼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喜欢梁音墨，并且把自己当作情敌看待。想到这里江让不免觉得有些无奈，却又没来由的感到心虚，因为自己对梁音墨的关心程度好像确实超过了一个普通家教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他一直安慰自己只是单纯的出于同情，毕竟这种事他自己小时候亲身经历过，没人比他更能体会梁音墨那种绝望的感觉，他笃定无论任何一个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身边他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脑海里不断为自己一再越界的行为辩解着，思绪却越解越乱。握着笔的手悬在草稿纸上方，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公式写了一半就顿住。他和梁音墨的胳膊隔着薄薄的布料，偶尔不经意间相碰，那点触感就像电流窜过指尖。身旁女孩写字的沙沙声、发丝间飘来的淡淡栀子香、还有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解题步骤，全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明明该指着错题讲思路，目光却不受控地往她低垂的眼睫上飘，连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梁音墨写完最后一个步骤，笔尖顿在纸页上，等待着江让的下一步安排，半晌却没能听到对方开口，于是她抬头对上了江让放空的目光。她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晃了晃：“老师？这步的取值范围是不是错了？”

江让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漫上一抹淡淡的红色，慌忙低头去看草稿纸，指尖慌乱地划过公式，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磕绊：“没、没错……是我刚才想岔了，再给你讲一遍……” 他说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了两人快要碰到的手背。

梁音墨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只慌乱往回缩的手，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没说话。她垂眸盯着那道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公式，嘴角悄悄弯了个浅浅的弧度，心里忽然冒出个没头没尾的念头——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慢慢俯身趴下来，偏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盯着江让薄薄的嘴唇说：“老师，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江让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草稿纸上，笔尖在公式上晕开一团墨渍。他猛地僵住，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两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盯着梁音墨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他赶忙别过脸盯着纸上那团墨渍，声音干涩得厉害：“音墨，你是不是累了，休息一下吧。”

梁音墨没有回答对方的话，眼睛轻轻闭了闭，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像窗棂边垂落的银线，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房间里很安静，似乎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正午的阳光漫过窗沿，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洇出一片暖金。明明一直开着空调，江让却感觉空气里的热意愈演愈烈。

“老师”梁音墨慵懒的声音裹着甜意再次响起，像羽毛似的搔过江让的耳畔。此情此景下，再度听到“老师”两个字，江让只觉得背德感要将自己淹没，他没等到对方后面的话说出口，就猛的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他垂着眼，不敢看对方弯着的眼尾，语速快得有些刻意：“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吧，我先回去了。”话音落，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抓起桌边自己的包，脚步仓促地迈出门外。

江让不带一丝犹豫的一口气冲下楼，跨出单元楼的瞬间，后背就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似的响。他抬手捂住发烫的耳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那股无处遁形的悸动。

楼上窗户的玻璃上映着梁音墨的影子，她攥着窗帘的一角，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楼下靠墙的身影上。热浪卷着蝉鸣掠过窗沿，梁音墨倚着窗框，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楼下的江让仰头望着天，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她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脸颊悄悄发烫，目光怎么也挪不开。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未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的话，如果江让因此而拒绝再做自己的老师，那她还有什么机会再见到他。

人总是这么贪心的生物，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明明之前她想要的只是江让每周出现在她阴涩晦暗的生活里照一照就好，可是现在，不知不觉间竟然萌生出让这样耀眼的人爱上自己的想法。并且这想法一旦出现，就像汹涌的洪流，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垮了她一切的理智，让她退无可退。

反正有些话说出口已经收不回来了，反正已经这样了。梁音墨心里想着，几乎是没有犹豫的跑下楼，冲到江让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踮起脚把对方拉了下来，嘴唇贴在一起的瞬间，梁音墨再一次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她的气息扑过来时，江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感觉自己的理智轰然崩塌，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只能任由眼前的女孩——他的第一个学生，气息裹住自己，任由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唇角，心脏几乎要撞碎在胸腔里。

虽然是夏天，可梁音墨还是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不过这一次应该是因为紧张。

她想，可能是神明没收了他们的胆怯，这才使得青春轰轰烈烈。

唇瓣分开的瞬间，空气仿佛静止了。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两人微乱的呼吸，谁都没有先开口。江让垂着眼，能看到她踮脚后还没落下的裙摆，颤抖的指尖，连风都吹不散。

“老师”梁音墨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急促的气息“你还会给我补课吗？”

江让捕捉到对方声音里的慌乱，心尖猛的一揪，垂眸看过去，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眼波晃了晃，带着点无措，还有点藏不住的悸动。他忽然就没了之前的挣扎，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只听到自己沉沉的嗯了一声。

初夏的骄阳明晃晃地悬在半空，连空气都泛着光，风里裹着香樟的清甜，周遭的蝉鸣都变得温柔，一切美好得像场不愿醒的梦。

傍晚的宿舍里，水流哗哗作响，江让站在喷头下闭着眼，胸膛缓缓起伏。理智像被热水泡软了，一捏就碎。他想起梁音墨踮脚时扬起的裙摆，想起四目相对时的慌乱，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他疯了，彻底疯了，明知道师徒有别，却还是在那短暂的触碰里，丢了所有分寸。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江让望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理智和心动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头疼。

匆匆擦干了身上的水走出浴室，迎上一直在低头改论文的舍友关心的目光。他听到对方开口问“你咋了？让。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江让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回应给对方。

“咱导师也是，明知道你接那么多活还让你给他孙女当什么家教。唉，不过也确实是想让你多挣点吧，毕竟你后面去国外花销肯定也不少。”舍友的目光已经移回屏幕上，但嘴上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江让听到这句话感觉自己心脏停了两秒。他忘了，梁音墨不仅是自己的学生，还是他导师的孙女。如果导师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怎么看他。他不敢再往下想，也没再回复舍友的话，将毛巾胡乱搭在椅背上，随意往身上套了件t恤，拿起电脑包出了门。

江让在图书馆里待到了将近十二点才回宿舍，忙碌能让他短暂逃避白天发生的事。他小心翼翼的进门，舍友已经休息了。

夜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江让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依旧毫无睡意。梁音墨的笑，她的声音，她凑近时带着的淡淡气息，全在脑子里打转。理智一遍遍喊着“师徒有别”，可心动却像野草般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江让自打离开孤儿院后，已经很多年没再失眠过了。可是认识梁音墨以后，他却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夜里辗转反侧。

窗外的天从墨黑熬到泛白，江让睁着眼，连呼吸都怕惊扰了夜的静，脑子里的念头却像缠成团的线，越理越乱。

他最后一次问了问自己的心，心说情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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