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周一的教室里，大部分同学还沉浸在周末两天的放松里没回过神来，整个班级看起来无精打采。

梁音墨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笔，纠结着以后到底该怎么面对江让。这个问题显然昨天已经纠结过一夜了，不然她眼下白皙的皮肤上也不会赫然顶着两团乌青。思索间，后排两个同学的声音不知不觉穿进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混混头子被开除了？”

“谁啊？犯啥事了？”

“还能有谁，那个柯允呗，听说是打架用刀把人捅了，太可怕了。”

梁音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猛的“嗡”了一声。

现在还是早自习时间，班里没有老师，她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就往教室门口走，大脑一时间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路，肩膀擦过门框时疼的一缩，脚步却半点没停，蒙着头往楼上跑去。温时安一直在座位上默默注视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等了几分钟后也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快到柯允他们班门口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白奇额角缠着纱布，渗出来的血渍晕开一小片，垂眸时睫毛遮着眉眼，看不出情绪。他显然是刚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闷着头往教室走，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目光才慢慢抬起头。看到眼前站着的女生，白奇周身的温度几乎是一瞬间降了下来，盯着人的目光带着压迫感，仿佛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梁音墨也能感受到对方见到她时明显的不悦，但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问：“奇哥，柯允他。。。。。”

“我哥被开了，你以后自求多福吧。”柯允没等她把话说完就冷冰冰的撂下这句话进了教室，甚至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梁音墨一个人愣在原地，直到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才回过神来。回过头，温时安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的开口说：“先回去，快上课了。”

见面前的女生没有动，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音墨，你先回去，等我问清楚再告诉你，好吗？”

温时安在学校里虽然一向高冷，秉持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原则。但因为情商还可以，所以各个年级的朋友也不少，想打听点什么事还是比较容易的。更何况是这种骇人听闻的大事。

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梁音墨沉默着点了点头，跟在温时安身后下了楼。

快要走到教室门口时，温时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朝反方向走去说：“你先回，我去厕所。”

刚刚下楼的时候明明路过厕所了，现在又折回去上？梁音墨也没心情再多想，哦了一声。直到一进教室就迎上顾雪热切关心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温时安现在已经不再是能光明正大形影不离的关系了。

柯允的事本来就让她心不在焉，再加上和温时安还有顾雪之间难以言说的氛围，梁音墨上了一上午课却一句话都没能听进去。

直到临到放学时，她才听到班主任老徐在讲台上不紧不慢的说：“宣布一件事，咱们班张静同学因为勾结校外人员打架斗殴已经被停课了。这次的事件性质恶劣，学校对参与的人员普遍处理的比较严重。咱们班应该再没有其他同学参与了，但是还是要给你们提个醒，违反校规校纪的事情不要干，更别说违法乱纪了！坚决不要试图触碰红线！好了，下课吧。”

这一早上梁音墨给柯允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对面始终没有响起她期待的声音。放学后她也没有放弃，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继续给柯允发消息。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前天早上拿起手机却又放下了，如果那天自己就联系柯允，是不是事情还不至于发展成这样。正想着，手机震了震，温时安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一会在天台等我。

梁音墨抬起眼朝温时安座位的方向看过去，对方却已经没在教室里了。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雪那边，顾雪正在被她的好姐妹们簇拥着，时不时双手捂着脸害羞的趴在桌子上，一看就是在讲她和温时安的爱情故事。

直到班里同学陆陆续续走完，梁音墨才起身往楼上走去。到天台的时候，温时安已经在等她了。见她走过来，温时安抬手将一盒寿司递过去说：“先吃点吧，一会食堂可能也没饭了。”梁音墨接过温热的塑料盒，沉默着在脚边的台阶上坐下。

“问了几个消息比较准确的，说是他没捅人，应该是别人捅的，但目前都不知道为什么是他被开除。”温时安一边平静的说着，一边拧开一瓶橙汁放在梁音墨手边。

梁音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的塑料盒发出一阵细微的挤压声，半晌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会不会是弄错了？”

温时安垂眸，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双手上，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不会，我在老徐办公室看到他们几个的处罚通告了，下午应该就会贴出来。”

梁音墨沉默着点了点了头，过了好几秒后再一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冷静下来：“他。。。。受伤了吗？”

温时安目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饮料瓶，骨节分明的手指力道微收，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对每个喜欢你的男生都这么关心吗？”

梁音墨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过来，拢着一层淡淡道郁色。

温时安短暂地皱了下眉头，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脸，然后将她手上的寿司盒拿过来打开，抽出里面带的筷子掰开互相磨了磨，又递回去说：“你先吃饭。”

正午的天台被太阳烤得发烫，阳光像滚烫的金箔砸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紧，连空气里都飘着灼人的热气。温时安站起身来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双手撑起来挡在了梁音墨面前。

被校服遮挡起来的空间一瞬间变得安静，仿佛能听到对方眨眼的声音。温时安闭着一只眼睛躲避着旁边漏进来的阳光，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音墨，我跟顾雪的事，很快就会结束，我不会让你孤单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下午放学后，梁音墨没有回家，而是凭借着拼凑出来的聊天记录，一个人坐了五六站公交车勉勉强强找到了柯允家的小区。

虽然已经傍晚，但下车的一瞬间还是感觉到夏日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气，吹在皮肤上像贴了张暖烘烘的薄膜，连路边的路灯都透着股闷燥的光，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丝毫没因天色渐暗而歇。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但还是如同大海捞针，她抬手用衣袖沾了沾额头上的汗，正准备进小区每栋楼挨家挨户的找时，抬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小区门口的一家水果店前，柯允正站在台阶上叼着烟给人称西瓜。梁音墨用力眨了眨眼，确定没有看错后抬脚往跟前走去。走近了才逐渐看清少年的额角还贴着创可贴，颧骨处还有道没结痂的红痕，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黏在泛着油光的额头上，看着有些邋遢。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尖沾了点西瓜汁，动作迟缓地抱起半块西瓜搁在秤上，眼皮耷拉着，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连报数的声音都低哑得厉害。

水果店门口的大风扇呼啦啦转着，柯允并没有察觉有人走近。直到买西瓜的人走了，他才抬起头来，下一秒，就对上梁音墨的目光。

柯允明显怔了一下，半天没管的烟灰忽明忽暗的落下来掉在他手上。滚烫的触觉瞬间让他回过神来。少年连忙三两步跑下台阶，停在梁音墨面前，声音有些僵硬的问：“你怎么来这了？”

梁音墨突然感觉很想流眼泪，眼眶却干涩的厉害，明明来之前想好了一堆问题，开口却变成了：“你还好吗？”

柯允盯着梁音墨泛红的眼眶愣了几秒，然后赶忙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冲着店里喊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梁音墨跟着柯允往小区里走，汽车和人的嘈杂声逐渐被隔绝起来，明显比外面安静了许多，柯允在一个类似杂货铺的小店门口停下脚步买了两瓶冰汽水，被冰雾包裹着的瓶子递到面前时，梁音墨没有抬手去接，而是定定的看着他。

柯允笑了一下，还跟以前似的调侃道：“生我气了？喝口水消消气，哥马上如实跟你汇报。”梁音墨伸手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马上包裹着掌心，连带着胸口都冰了一下。她看着柯允转过身的背影开口道：“人不是你捅的为什么要退学？”

柯允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昏黄的路灯下看不清少年的表情，他显然是没想到梁音墨会了解到这一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甚至有些沙哑：“白奇给你说了？妈的，这小子真是欠收拾。”

“白奇什么都没说，但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不可能捅人！我知道我才让你去的，你也答应我你不会受伤，可是现在呢？现在变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办？”梁音墨肩膀猛地一颤，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了，眼泪掉在汽水瓶身上，跟化掉的冰雾融合后砸在地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音墨”柯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梁音墨，顿时慌了神，他伸手扶住对方颤抖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说“我错了，你别哭了音墨，我错了。”等到感觉对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才慢慢开口说道：“人是。。。。白奇捅的，他也是为了保护我，我不能不管。不联系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受牵连，这次事大，学校这两天一个劲的查相关人员，所以我想着等这阵过去了再跟你说。”

少年说完低下头，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呢？你怎么办？”半晌，他才听到梁音墨开口。

柯允抬起头，路灯映在他眼睛里，雾蒙蒙地泛着光，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说：“我？我这情况你也知道，再复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回来帮家里看看店。”

梁音墨沉默了良久，很多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来，最后她只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哥。”

虽然柯允在梁音墨面前一直自称哥，对外也以哥哥的身份保护着她，可梁音墨亲口叫自己哥，还是第一次。

柯允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阵狂跳，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节奏。

甚至最后把梁音墨送上回家的车的时候，柯允还是感觉自己的耳尖有些发烫。看着车开走后，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

梁音墨坐在车上吹着依旧温热的晚风，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打开，看到自己这两天给柯允发去的无数条消息下面多了一条：音墨，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都在。

梁音墨眯起眼看着车窗外无数一闪而过的霓虹，嘴角漏出了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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