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秀山的初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礼貌，却让李心妍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青秀山？爬山活动？

一个昨天才见过一面、连正式对话都没有过的男人，今天突然打电话邀请她去爬山？

这太奇怪了。

“周先生，”李心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您的邀请，但我明天已经有安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铸鑫说：“是去给客户做家政服务吗？青秀山庄17号别墅，四个小时，时薪一百。”

李心妍的呼吸一滞。

他怎么知道？

“王阿姨告诉我的。”周铸鑫像是猜到了她的疑问，主动解释道，“她说你最近经济压力大，接了好几份兼职。我刚好需要个家政，就向她问了你的联系方式。”

李心妍靠在冰冷的楼梯墙壁上，声控灯因为她的沉默而熄灭，黑暗将她包围。

“周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您是需要家政服务，可以直接通过家政公司预约。我个人不接私活。”

“不是私活。”周铸鑫的声音依然温和，“我就是通过家政公司预约的。只是他们派单后，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和照片，想起昨天在咖啡厅见过你，所以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李心妍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安。

“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让家政公司换人。”周铸鑫又说，“不过按照他们的规定，临时换人需要支付违约金，这笔钱会从你的报酬里扣。”

李心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违约金。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周先生，”她终于开口，“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周铸鑫说，“地址是青秀山庄17号别墅。需要我派车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李心妍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地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青秀山庄。

那是邕州最顶级的别墅区之一，住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时薪一百的家政服务，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杯咖啡的钱。

可对她来说，是母亲三天的药费。

李心妍摇摇头，将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开，继续爬上五楼。

开门，开灯。

三十平米的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客厅里最值钱的是一台用了八年的老式电视机，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台上的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给这个简陋的家添了几分生机。

李心妍放下包，走进狭小的厨房，开始做晚饭——一碗清汤面，加个荷包蛋。

吃饭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搜索“周铸鑫”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愣住了。

百度百科上，周铸鑫的词条长得惊人。

“三金集团创始人、董事长”

“清北大学EMBA、哈佛大学博士后”

“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常客”

“投资领域涵盖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

词条附带的照片上，周铸鑫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某个国际会议的演讲台上，气质沉稳，眼神锐利。虽然鬓角已经花白，但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魅力。

李心妍的手指划过屏幕，继续往下翻。

“周铸鑫，1964年生于京城军人家庭，父亲周建国为开国少将，兄长周守鑫现任上将……18岁因故未能从军，转而经商……”

“个人生活：曾有两段婚姻，均以离婚告终。育有一子一女，目前均由兄长抚养……”

“兴趣爱好：登山、摄影、阅读……”

李心妍关掉手机，端起已经凉掉的面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淡，没什么味道。

就像她的人生。

而周铸鑫的人生，是浓墨重彩的画卷——显赫的家世，辉煌的事业，丰富的经历。

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他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给她？

就因为昨天在咖啡厅见过一面？

李心妍想不通。

她也没力气去想了。

今天太累，从早晨六点半起床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她几乎没有休息过。

洗过碗，洗过澡，李心妍躺到床上。

床很硬，床垫用了很多年，已经失去了弹性。但她习惯了。

闭上眼睛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微信，是周铸鑫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明天见”。

李心妍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发来一条消息：

【早点休息，明天见。】

李心妍没有回复，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青秀山庄17号别墅。

周铸鑫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的提示，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天做了一系列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

先是让助理联系家政公司，点名要李心妍的服务。

然后通过王阿姨要到了她的电话。

最后还主动加她微信。

这些事，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做。

他一向是等着别人来接近他，而不是主动接近别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他破例了。

也许是因为昨天她离开时的背影太单薄，却挺得太直。

也许是因为她在电话里明明很疲惫，却还要强撑着的语气。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不一样了。

周铸鑫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阳台，看向夜色中的青秀山。

山影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是周六，青秀山每周六早晨都有“撸友团”的爬山活动。他原本只是想去运动一下，呼吸新鲜空气。

可现在，他想邀请李心妍一起去。

虽然他知道，她很可能拒绝。

可他还是想试试。

周铸鑫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

49岁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为某个女人心动的年纪。

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铸鑫低头看去，是女儿周蛰发来的消息：

【爸，下周三的董事会您还参加吗？纽城那个并购案需要您签字。】

周铸鑫打字回复：

【视频参会。最近在邕州休养，暂时不回京城。】

周蛰很快回复：

【休养？爸，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过去看您？】

【不用，我很好。集团的事你全权处理，有重大决策再联系我。】

发完这条，周铸鑫关掉了手机。

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在邕州长住。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第二天早晨七点，李心妍准时起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

这是她做家政时的标准打扮——简单、整洁、便于活动。

出门前，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

43岁的脸，没有太多皱纹，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皮肤因为长期缺乏保养而有些干燥，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涂了点润唇膏，然后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从西乡塘区到青秀山庄，需要转两趟公交，耗时一个半小时。李心妍八点出门，九点十分才到达青秀山庄的大门口。

保安核实了她的身份和预约信息后，才放她进去。

走进小区，李心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贫富差距”。

青秀山庄占地近千亩，绿化率超过70%。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掩映在茂密的绿树中，私家车道上停着的都是宾利、劳斯莱斯这个级别的豪车。

人工湖里天鹅悠闲地游弋，网球场、游泳池、健身房一应俱全。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李心妍按照指示牌找到17号别墅，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

周铸鑫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看起来比昨天在咖啡厅时休闲许多，但那股沉稳的气质依然在。

“李小姐，准时。”他微笑道。

“周先生早。”李心妍礼貌地点头，“请问我需要做什么？”

“先进来吧。”周铸鑫侧身让她进门。

别墅的客厅很大，挑高超过六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利落，但也不乏设计感。

“一楼主要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客房。二楼是主卧、书房和健身房。”周铸鑫简单介绍，“今天主要打扫一楼和二楼的书房。卧室不用管，有专人负责。”

“好的。”李心妍从包里取出自备的拖鞋换上，“那我开始了。”

“不急。”周铸鑫指了指餐厅的方向，“先吃早餐吧，我准备了两人份。”

李心妍愣了一下：“周先生，这不合适。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也要吃早餐。”周铸鑫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而且是我特意准备的，你不吃就浪费了。”

李心妍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着他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很丰盛的早餐：燕麦粥、煎蛋、培根、沙拉，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果汁。

“坐。”周铸鑫拉开椅子。

李心妍坐下，看着面前精致的餐具和食物，心里那种怪异感又涌了上来。

太周到了。

周到得不像是雇主对家政人员的态度。

“周先生，”她抬起头，“您为什么要请我？”

周铸鑫正在倒果汁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昨天不是说了吗？我需要家政服务。”

“可邕州有很多专业的家政公司，有很多比我经验丰富、比我年轻的家政人员。”李心妍直视着他，“您为什么偏偏选我？”

周铸鑫放下果汁壶，在她对面坐下。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李小姐，”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是因为昨天在咖啡厅看到你，觉得你是个很有尊严的人，所以想帮你一把，你信吗？”

李心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不需要同情。”她说。

“不是同情。”周铸鑫摇头，“是欣赏。在这个年纪，面对那样的羞辱还能保持体面，不容易。”

李心妍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吃早餐吧。”周铸鑫把沙拉往她面前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心妍最终还是拿起了叉子。

早餐很好吃。燕麦粥煮得恰到好处，煎蛋的火候完美，培根香而不腻。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一顿饭了。

平时她的早餐，要么是路边买的包子，要么是自己煮的面。

“合胃口吗？”周铸鑫问。

“很好吃。”李心妍实话实说，“谢谢您。”

“不用谢。”周铸鑫看着她，“李小姐，吃完早餐，我想邀请你去爬山。”

李心妍抬起头。

“青秀山每周六都有爬山活动，今天天气很好，适合运动。”周铸鑫继续说，“家政服务可以改到下午，或者改天。今天的报酬照付。”

“周先生……”

“就当是陪我运动。”周铸鑫打断她，“我一个人爬山很无聊。”

李心妍看着他。

这个男人49岁，身家亿万，气质出众，想要什么样的陪伴没有？

为什么偏偏要她陪？

“周先生，”她放下叉子，“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连认识都算不上。”

周铸鑫也放下餐具，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李心妍有些无所适从。

“李小姐，我知道这很唐突。”他说，“但我这个人，一向相信直觉。昨天在咖啡厅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我想认识你，就这么简单。”

“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心妍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直白，也太失礼。

可周铸鑫却笑了。

那是李心妍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李小姐，”他说，“世界是圆的，哪有什么绝对的界限。”

李心妍再次无言以对。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李心妍主动收拾了餐具，洗好擦干，放回原处。

周铸鑫一直坐在餐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周先生，”李心妍转过身，“家政服务我还是先做完吧。爬山……如果您真的需要人陪，我可以陪您去，但不用改时间，我下午还要去医院看母亲。”

周铸鑫点点头：“好。那一楼你简单打扫一下就行，重点打扫书房。”

“好的。”

李心妍开始工作。

她打扫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书架上的灰尘，地板上的脚印，窗户上的污渍……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周铸鑫的书房很大，整整两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李心妍大致扫了一眼，涉及经济、历史、哲学、文学等各个领域，中文外文都有。

书桌上放着一台MacBook Pro，旁边是几份文件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周铸鑫、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他兄嫂），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应该是他的儿女）。

照片上的周铸鑫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些，笑容也比现在自然。

李心妍很快移开视线，继续擦拭书架。

一个小时后，一楼和书房都打扫完了。

“周先生，我打扫完了。”李心妍走到客厅，对正在看报纸的周铸鑫说。

周铸鑫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正好。去换衣服吧，卫生间里有准备好的运动服，都是新的。”

李心妍这才注意到，沙发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折叠整齐的运动服和运动鞋。

“周先生，这……”

“总不能穿着牛仔裤爬山吧。”周铸鑫站起身，“快去换，我在门口等你。”

李心妍看着那个纸袋，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考虑得太周到了。

周到得让她不安。

可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她还是拿起纸袋，走进了卫生间。

运动服是某知名运动品牌的最新款，尺码刚好合身。运动鞋也是同品牌，轻便舒适。

李心妍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她已经多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

好像是从父亲去世后，她就再也没给自己买过像样的衣服。所有的钱都用在母亲和弟弟身上，用在还债上。

镜子里这个女人，穿着崭新的运动服，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几岁。

可她眼里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

“李小姐，好了吗？”周铸鑫在门外问。

“好了。”李心妍拉开门。

周铸鑫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很适合你。”他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

青秀山就在青秀山庄后面，从小区后门出去，走五分钟就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运动服，背着登山包。

“周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周铸鑫，热情地打招呼，“今天来得早啊！”

“早。”周铸鑫点头，“带个朋友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李心妍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欢迎欢迎！我叫张浩，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

“你好，我叫李心妍。”李心妍礼貌地说。

“李小姐第一次来？那我们今天走轻松点的路线。”张浩很热情，“周哥，你照顾着点李小姐啊。”

“会的。”周铸鑫说。

九点整，张浩吹了声哨子，宣布出发。

爬山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

青秀山不算太高，主峰海拔只有289米，但山路蜿蜒，爬起来还是需要些体力的。

李心妍平时经常爬楼梯（她家住在五楼，没电梯），体力还算可以。但和周铸鑫比起来，明显差了一截。

周铸鑫的步子稳健，呼吸均匀，看起来轻松自如。

“累吗？”走了半小时后，周铸鑫问。

“还好。”李心妍擦了擦额头的汗。

“前面有个观景台，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周铸鑫放慢了速度。

观景台上已经有不少人在休息、拍照。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邕州市区，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邕江像一条玉带穿城而过。

“很美。”李心妍由衷地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了。

每天都是匆匆忙忙，上班、兼职、去医院……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坐会儿。”周铸鑫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谢谢。”李心妍接过，小口喝着。

两人并肩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李小姐，”周铸鑫忽然开口，“你平时喜欢爬山吗？”

“很少。”李心妍实话实说，“没时间。”

“工作很忙？”

“嗯。除了本职工作，还有几份兼职。”

周铸鑫看着她：“为什么要这么拼？”

李心妍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需要钱。”她说得很直白，“母亲生病，弟弟欠债，一家人都靠我。”

周铸鑫没有露出同情或怜悯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问：“你弟弟多大了？”

“34岁。”

“这个年纪，应该能自己承担责任了。”

“他试过。”李心妍的声音低了下来，“几年前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做局，亏了几十万。后来他打了好几份工，一直在还债。只是……母亲的手术费太贵了。”

周铸鑫没有再问。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钱而活得很辛苦。

可李心妍的辛苦，似乎不太一样。

她不是抱怨，不是自怜，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这种坦然，反而让人心疼。

“休息好了吗？”周铸鑫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好。”

接下来的山路更陡一些。

李心妍的体力开始下降，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没有喊累，也没有要求休息，只是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周铸鑫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个女人，太要强了。

要强到让人想保护她。

可他有什么资格保护她？

他们才认识第二天。

“李小姐，”周铸鑫加快几步，和她并肩，“不用走那么快，慢慢来。”

“我没事。”李心妍说。

可她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周铸鑫皱了皱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休息一下。”

“真的不用……”

“休息。”周铸鑫的语气不容拒绝。

李心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周铸鑫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递给她：“补充点能量。”

李心妍接过，小口吃着。

巧克力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她确实需要糖分。

“周先生，”她忽然问，“您为什么一个人来邕州？您的家人呢？”

“在京城。”周铸鑫也在她旁边坐下，“儿子在部队，女儿在管理公司。兄嫂年纪大了，我不好总打扰他们。”

“您妻子呢？”话一出口，李心妍就后悔了。

这太冒昧了。

可周铸鑫并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离婚很多年了。两段婚姻，都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周铸鑫看着远处的山峦，“第一段婚姻是18岁的时候，被设计了，有了孩子，不得不结婚。三年后离了。第二段也是类似的情况，有了女儿，又结了，又离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可李心妍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18岁，被设计生子，被迫结婚。

那是怎样的一种无奈和愤怒？

“从那以后，我就对婚姻没什么兴趣了。”周铸鑫继续说，“一个人也挺好。”

李心妍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没有资格。

共鸣？她的经历和他完全不同。

“你呢？”周铸鑫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一直单身？”

李心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巧克力包装纸。

“我……”她张了张嘴，“我有心理障碍。对亲密关系，有恐惧。”

“因为什么？”

李心妍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铸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14岁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亲眼看见邻居姐姐被一个男人……在巷子里。”

周铸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从那以后，我就很怕男人。”李心妍继续说，“普通朋友可以，但一旦关系要深入，我就会恐慌，会喘不过气。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治疗。可是……”

她苦笑了一下：“我没有时间和钱去治疗。”

周铸鑫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么脆弱。

却又那么坚强。

“李小姐，”周铸鑫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不是你的错。”

李心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沉，像一潭幽静的湖水，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我知道。”她说，“可阴影就是阴影，不会因为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就消失。”

“但可以淡化。”周铸鑫说，“需要时间和耐心。”

“我没有时间。”李心妍站起身，“也没有耐心。”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走吧，快到山顶了。”

周铸鑫也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上走。

最后一段路是最陡的，几乎呈60度角。李心妍爬得很吃力，几次差点滑倒。

周铸鑫走在她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终于，他们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已经有不少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聊天。

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

站在这里，可以看得更远。整个邕州市尽收眼底，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天空湛蓝如洗。

“累吗？”周铸鑫问。

“累，但值得。”李心妍说。

她的脸上有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那是周铸鑫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

“李小姐，”他说，“以后每周六都来爬山吧。运动对身体好，也能放松心情。”

李心妍愣了一下：“每周六？可是我……”

“家政服务可以继续。”周铸鑫打断她，“上午爬山，下午打扫，时间刚好。报酬我加倍。”

“周先生，您不需要这样……”

“我需要。”周铸鑫看着她，“我一个人爬山很无聊，需要个伴。你就当是陪陪我，行吗？”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让李心妍无法拒绝。

而且，报酬加倍。

时薪两百，四个小时就是八百。

一个月四次，就是三千二。

这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好。”李心妍最终点了点头。

周铸鑫笑了。

那是李心妍第二次看到他这样笑。

比第一次更温暖。

“那我们下山吧。”他说，“请你吃午饭。”

“不用了，我……”

“就当是庆祝我们第一次爬山顺利登顶。”周铸鑫再次打断她，“不要拒绝，好吗？”

李心妍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周先生，您总是这样吗？”

“哪样？”

“让人无法拒绝。”

周铸鑫的笑意更深了：“只对你。”

这话太暧昧了。

李心妍的脸微微发热，转身往山下走：“走吧，我饿了。”

周铸鑫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下山比上山轻松许多。

两人一路闲聊，大多是周铸鑫问，李心妍答。

问她的工作，问她的爱好，问她的家庭。

李心妍的回答都很简短，但很真诚。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擅长掩饰，也不擅长讨好。

真实得让人心动。

下到山脚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周铸鑫带她去了一家位于青秀山庄内的私房菜馆。

菜馆环境优雅，包厢临湖，可以看到湖里的天鹅和锦鲤。

“想吃什么？”周铸鑫把菜单递给她。

李心妍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又合上了。

“周先生，这里太贵了。”她说，“我们换一家吧。”

“我请客。”周铸鑫说，“不用担心钱。”

“不是钱的问题。”李心妍坚持，“这顿饭太奢侈了，我不习惯。”

周铸鑫看着她固执的表情，忽然笑了：“好，那你说去哪？”

“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带路。”

两人走出菜馆，李心妍带着周铸鑫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面馆。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板娘看见李心妍，热情地打招呼：“心妍来了！今天带朋友啊？”

“嗯，王姨，两碗牛肉面。”李心妍说。

“好嘞！稍等啊！”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经常来？”周铸鑫问。

“嗯，这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我高中时就经常来。”李心妍说，“牛肉面是招牌，很好吃。”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面汤浓郁，牛肉厚实，配菜丰富。

周铸鑫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李心妍笑了：“是吧？比那些高档餐厅实在多了。”

周铸鑫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下来。

这个女人，活得这么辛苦，却还能为一碗面感到满足。

多么难得。

“李小姐，”他忽然说，“以后别叫我周先生了，太生分。叫我铸鑫吧。”

李心妍愣了一下：“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铸鑫看着她，“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李心妍咀嚼着这个词。

她和周铸鑫，算朋友吗？

才认识两天，见过两次面，一起爬了一次山。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排斥这个定义。

“那……你叫我心妍就好。”她说。

“好，心妍。”周铸鑫从善如流。

他的声音很好听，念她的名字时，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

李心妍的脸又有点发热。

她低头吃面，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周铸鑫也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陪她吃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很安静，也很温暖。

下午一点半，李心妍回到17号别墅，继续完成家政服务。

周铸鑫去了书房工作。

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李心妍打扫得很仔细，把上午没来得及清理的角落都处理干净。

三点，她完成了所有工作。

“周……铸鑫，”她改口，还是有些不习惯，“我打扫完了。”

周铸鑫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整洁的屋子，点点头：“辛苦了。”

他从钱包里取出八百现金，递给她：“今天的报酬。”

李心妍接过：“谢谢。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这个时间公交很挤。”周铸鑫坚持，“我正好要出门办事，顺路。”

李心妍没有再拒绝。

周铸鑫开的是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内饰豪华，座椅舒适。

李心妍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局促。

这是她第一次坐这么贵的车。

“去哪里？”周铸鑫问。

“第一人民医院。”

周铸鑫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

“你母亲情况怎么样？”周铸鑫问。

“不太好。”李心妍看着窗外，“医生说下周必须手术，不然就……”

她没有说下去。

“手术费凑齐了吗？”周铸鑫问得很直接。

李心妍沉默了几秒：“还差一点。”

“差多少？”

“五万。”

周铸鑫没有再问。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谢谢你送我。”李心妍解开安全带，“下周六见。”

“等等。”周铸鑫叫住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李心妍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

“这是……”

“预付下个月的家政服务费。”周铸鑫说，“每周六上午爬山，下午打扫，一个月四次，时薪两百，一共三千二。这里是五千，多的是预付的。”

李心妍看着那沓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周铸鑫是在帮她。

用这种不会伤害她自尊的方式。

“铸鑫，”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谢谢你。”

“不客气。”周铸鑫微笑，“快去吧，别让你母亲等急了。”

李心妍下车，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转身走进医院。

信封里的钱，她数了数，不是五千，而是一万。

多出的五千，他没有说是什么。

但她知道。

那是他给她的帮助。

李心妍握紧信封，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

晚上，周铸鑫回到别墅，接到了女儿周蛰的电话。

“爸，听说您今天去爬山了？”周蛰的声音带着笑意，“还带了个女伴？”

周铸鑫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张浩叔叔给我妈打电话，说看到您带了个很漂亮的女人爬山，问我是不是要有新妈妈了。”周蛰笑得更欢了，“爸，您终于开窍了？”

“别瞎说。”周铸鑫嘴上否认，语气却没有生气，“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特意让人家陪您爬山？还预付家政费？”周蛰显然什么都知道，“爸，您就别瞒我了。王阿姨都跟我说了，那女人叫李心妍，43岁，单身，家庭负担很重。您要是认真的，我支持您。要只是想玩玩，那还是算了吧，人家挺不容易的。”

周铸鑫沉默了几秒。

“小蛰，”他说，“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对她，确实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爸，”周蛰的声音变得认真，“您已经49岁了，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大胆去追。不用考虑我和哥，我们都希望您幸福。”

“我知道。”周铸鑫说，“谢谢你，小蛰。”

挂了电话，周铸鑫走到阳台，看向夜空。

星空璀璨，月色皎洁。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李心妍今天在山顶时的样子。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么美。

周铸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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