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邕州市青秀区,万象城某连锁咖啡厅。
李心妍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次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十三分钟。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灰色的半身裙,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化妆只用了最基础的底妆和口红,是她这个年纪职业女性最常见的得体打扮。
“请问是李小姐吗?”
一个略带傲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心妍抬头,看见一个穿着Gucci最新款卫衣、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年轻***在桌边。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发型抓得很时髦,手腕上的劳力士绿水鬼在咖啡厅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是李心妍。您是朱先生?”她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
朱公子——本名朱浩宇,本地某建材商的儿子——却没有握她的手,而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径自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介绍人说你43岁,看着倒是不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不过确实能看出年龄了。”
李心妍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自然地收了回来。她重新坐下,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朱先生很准时。”
“我一向准时。”朱浩宇招手叫来服务员,“一杯冰美式,加双份浓缩。”
点完单,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心妍:“李小姐,你的情况介绍人大概说过了。父亲早逝,母亲多病,还有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弟弟。你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主管,月薪一万二左右,对吧?”
他的语气太过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李心妍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基本情况是这样。朱先生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
“先听我说完。”朱浩宇打断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实话,你这个年龄和家庭条件,在我们圈子里是没人会考虑的。不过介绍人说你长相不错,性格温顺,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43岁还单身,应该挺洁身自好的。”
李心妍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我这个人呢,对结婚没兴趣,但我爸妈催得紧。”朱浩宇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处着。我每个月给你三万零花钱,你给我当好女朋友该做的事。至于结婚,看表现。”
“朱先生,”李心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我想您误会了。我是来相亲,不是来应聘的。”
“有区别吗?”朱浩宇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这个年纪的女人,有人要就不错了。装什么清高。”
服务员送来了冰美式。朱浩宇接过,喝了一大口,继续说:“这样吧,今晚我有个局,你跟我一起去。让我朋友们看看,要是他们觉得还行,我们就定下来。”
李心妍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从随身携带的米白色帆布包里取出钱包,拿出五十元现金放在桌上:“这杯咖啡我请。朱先生,我们不太合适,祝您早日找到心仪的对象。”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包就要离开。
“等等。”朱浩宇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李心妍,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放开。”李心妍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要是不放呢?”朱浩宇反而握得更紧,脸上露出戏谑的笑,“你叫啊,让大家看看,一个43岁的老女人在咖啡厅跟我拉扯——”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朱浩宇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让朱浩宇瞬间松开了手。
“这位先生,”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响起,“强迫女士可不是绅士行为。”
朱浩宇转头,正要发火,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高约一米八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男人的五官深邃,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但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成熟沉稳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朱浩宇认出了那块表——百达翡丽5270P,铂金款,市场价至少三百万。
还有那身西装,如果没看错,应该是Kiton的高定。
“关、关你什么事?”朱浩宇的气势弱了三分。
“确实不关我事。”男人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女士。”
他的目光转向李心妍,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姐,需要帮忙吗?”
李心妍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她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最后看了朱浩宇一眼:“朱先生,再见。”
这一次,朱浩宇没有再阻拦。
李心妍快步走出咖啡厅,深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她在街边站了足足一分钟,才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阿姨,我是心妍。”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谢谢您介绍,不过朱先生觉得我不太合适……对,他说我年龄大了,家庭负担重……没事的,我理解……好的,谢谢您,下次有空请您喝茶。”
挂了电话,李心妍长长吐出一口气。
43岁,母胎单身,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弟弟负债——这些标签像一道道枷锁,把她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每次相亲,对方要么像朱浩宇这样赤裸裸地物化她,要么在了解她的家庭情况后礼貌地疏远。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爱情。只是年少时目睹邻居姐姐在巷子里被男人按在墙上侵犯的阴影太过深刻,让她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本能的恐惧。这么多年,她试过和男性朋友交往,可一旦关系要深入,那种窒息般的恐慌就会席卷而来。
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心理创伤,建议做系统治疗。
可她哪有时间和金钱?
母亲的药费、弟弟的债务、一家人的生计……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哪还有余力去治愈童年的创伤。
李心妍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极了这个城市冰冷而现实的一面。
她想起刚才那个出手相助的男人。
他穿着那么贵的西装,戴着那么贵的表,应该是个成功人士吧。那样的人,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摇摇头,李心妍将那个短暂的身影从脑海里驱散,朝地铁站走去。
咖啡厅里,周铸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手冲瑰夏。
他的目光透过落地窗,看着李心妍消失在街角,然后才收回视线,落在对面还坐在原位的朱浩宇身上。
朱浩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结了账离开了。
周铸鑫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瑰夏特有的花香和果酸在舌尖蔓延,让他微微眯起眼。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李心妍,介绍人王阿姨是这么叫她的——面对朱浩宇那样的羞辱,居然还能保持体面。她离开时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狼狈。
有意思。
周铸鑫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了。
他身边的女性,要么是为了他的钱,要么是为了他的地位,要么两者都是。她们在他面前总是精心伪装,笑容恰到好处,说话滴水不漏。
可刚才那个女人,她的愤怒、难堪、隐忍,都是真实的。
周铸鑫放下咖啡杯,打开手机即时通信工具,找到王阿姨的对话框。
【王阿姨,刚才咖啡厅那位李小姐,能把她联系方式给我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王阿姨就回复了,是一长串的语音:
“哎哟周先生,您看上心妍了?这可真是……她条件真的不太好,43岁了还没谈过恋爱,家里负担又重,还有个不争气的弟弟……我怕她配不上您啊!”
周铸鑫打字回复:【只是想认识一下,麻烦您了。】
又过了几分钟,王阿姨发来一个电话号码,附带一句:【周先生,心妍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您要是没那意思,就别招惹她了,她经不起折腾。】
周铸鑫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即时通信工具。
他确实没那意思。
49岁,经历过两次被设计的婚姻,有一对由兄嫂抚养长大的儿女,还有一家遍布全球的企业——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复杂,不需要再添一段麻烦的感情。
只是……
周铸鑫的眼前又浮现出李心妍离开时的背影。
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韧。
像极了年轻时在部队大院里看到的那些军人家属——丈夫常年在外,她们独自撑起一个家,再苦再难也不轻易示弱。
周铸鑫摇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
他今天来邕州,是为了考察一个新能源项目。三金集团虽然已经交给女儿周蛰打理,但他作为大股东和创始人,对重大投资依然拥有决策权。
喝完咖啡,周铸鑫起身离开。服务员恭敬地送他到门口,显然认出了这位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商界大佬。
走到停车场,助理小陈已经等在车旁。
“周董,下午四点约了邕州市发改委的张主任,地点在青秀山庄。”小陈拉开车门,“五点半是和本地几家合作企业的晚宴,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周铸鑫坐进后排,“晚宴我自己去,你下班吧。”
“好的。”
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车流。
周铸鑫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绿树成荫的滨江路。
邕州这座城市,和他常驻的京城很不一样。这里节奏更慢,气候更温和,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清香。
如果不是因为项目,他大概不会在这里停留超过三天。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来邕州,周铸鑫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在这个原本只是过客的城市,多停留了片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铸鑫睁开眼,看到是女儿周蛰发来的消息:
【爸,邕州那个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报告我发您邮箱了。另外,下周哈佛有个校友会,您去吗?】
周铸鑫打字回复:【项目我看过了,可以投。校友会不去了,最近想在邕州多待段时间。】
消息发出去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待段时间?
原计划明明是在邕州考察三天就回京城的。
那头,周蛰很快回复:【?爸,您要在邕州长住?】
周铸鑫看着那个问号,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暂时这么打算。集团有你,我放心。】
发完这条,他关掉了手机屏幕,重新闭上眼睛。
车窗外,邕江的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江对岸就是青秀山,山上的龙象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周铸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渴望像父兄一样穿上军装的少年时,曾经来过邕州。那时他是跟着大哥周守鑫来拜访一位老首长,就住在青秀山下的军区大院。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那个少年没能穿上军装,而是成了商人。
那个曾经仰慕兄长的弟弟,如今也已经鬓角斑白。
岁月啊。
周铸鑫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驶入青秀山庄的大门,停在了一栋中式别墅前。发改委的张主任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周铸鑫下车,连忙迎了上来。
“周董,欢迎欢迎!”
寒暄、入座、谈事。
一切都很顺利。张主任对三金集团的投资表示热烈欢迎,承诺会给予最大力度的政策支持。
两个小时的会谈结束,送走张主任后,周铸鑫站在别墅的露台上,看着夜幕下的青秀山。
山影幢幢,灯火点点。
助理小陈走过来:“周董,晚宴还有一小时,您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周铸鑫转过身,“我自己开车去,你回去吧。”
“这……”
“没事,我认识路。”
小陈不敢多言,将车钥匙递给周铸鑫后便离开了。
周铸鑫没有马上出发,而是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点了支烟。
烟是特供的中华,味道醇厚。他平时抽得不多,只有思考事情时才会点一支。
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渐渐散开。
周铸鑫的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下午咖啡厅里的那一幕。
那个叫李心妍的女人,她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还有她打电话时,那句平静却难掩苦涩的“他说我年龄大了,家庭负担重”。
周铸鑫吐出一口烟圈,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49岁了,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中年女人念念不忘?
可偏偏,她就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大哥周守鑫打来的。
“铸鑫,在邕州怎么样?”大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
“挺好的,项目谈得顺利。”
“听小蛰说你要在邕州多待段时间?”
周铸鑫顿了顿:“嗯,这边气候好,想休养一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哥说:“也好,你这些年太拼了,是该休息休息。不过铸鑫……”
“大哥你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找个伴了。”周守鑫的语气难得地带了丝温情,“我知道你被那两段婚姻伤得不轻,但人生还长,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周铸鑫笑了:“大哥,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嫂子昨天还念叨呢,说小蛰和小凛都长大了,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周守鑫顿了顿,“我不是催你,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些。”
挂了电话,周铸鑫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找个伴?
他这些年不是没试过。可每次交往,对方要么是冲着他的钱来,要么是冲着他的地位来。时间久了,他也就倦了。
四十岁之后,他对性都提不起兴趣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生理衰退,再加上心理上的疲惫。
可今天下午,看着李心妍被朱浩宇抓住手腕时,他居然有股冲动想直接把那小子手给拧断。
这种强烈的保护欲,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还有,当她的目光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清澈的光——虽然带着警惕和疏离,却干净得像山泉水。
周铸鑫站起身,走进别墅。
晚宴的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离青秀山庄不远。他开车过去只用了二十分钟。
会所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邕州本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看见周铸鑫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迎接。
“周董!”
“周董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周铸鑫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然后在主位坐下。
酒过三巡,场面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聊生意,有人开始聊风月。
一个做房地产的老板搂着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伴,笑着对周铸鑫说:“周董,您一个人在邕州多寂寞啊!要不要我给您介绍几个?保证都是干净的,刚出校园没多久,嫩得很!”
周铸鑫端着酒杯,淡淡一笑:“不用了,我不好这口。”
“哎呀周董,您这就谦虚了!”另一个做贸易的老板凑过来,“男人嘛,哪个不喜欢年轻的?我跟您说,我认识几个艺校的姑娘,那身段那长相,啧啧……”
周铸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些男人,有了钱有了地位,就开始用女人来标榜自己的成功。他们身边的女孩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可眼神里都透着算计和谄媚。
就像他年轻时候一样。
不,他比他们更过分。
那些年他男女不忌,身边来来去去不知多少人。每次亲密前都要对方做全套体检,做好防护措施——不是多珍惜对方,只是怕得病。
后来年纪大了,觉得这种事无聊透顶,也就渐渐戒了。
可今天,看着李心妍,他沉寂多年的欲望居然有了复苏的迹象。
不是对年轻肉体的渴求,而是对那个特定的人的渴望。
想触碰她。
想拥抱她。
想……
周铸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火。
晚宴结束时已经快十点。
周铸鑫婉拒了众人去下一场的邀请,独自开车回青秀山庄。
深夜的邕州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周铸鑫放慢了速度,看向窗外的江景。
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很美。
却也很寂寞。
周铸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被前妻设计怀孕,被迫结婚时的心情。
那时他恨透了那个女人,也恨透了自己。
他的人生规划被彻底打乱——从小梦想像父兄一样从军,却因为“作风问题”被政审卡住,再也穿不上那身军装。
后来他拼命读书,拼命创业,把三金集团做到今天的规模。可成功带来的成就感,永远填补不了内心那个空洞。
那个关于梦想落空的空洞。
那个关于被设计、被操控的空洞。
所以他用女人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用性来宣泄内心的愤怒和无力。
直到四十岁那年,他突然厌倦了这一切。
肉体欢愉带来的快感越来越短暂,之后是无尽的无聊和空虚。
他开始把全部精力放在事业上,放在学习上——清北大学的EMBA,哈佛的博士后,全球各地的投资项目……
可这些,依然填补不了那个空洞。
直到今天下午。
直到看见李心妍。
周铸鑫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见了一束光。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车子驶入青秀山庄,停在别墅前。
周铸鑫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王阿姨发来的那个电话号码。
李心妍。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锁屏键。
算了。
他告诉自己。
别招惹人家了。
她的人生已经够苦了,何必再添一个他这样的麻烦。
周铸鑫下车,走进别墅。
保姆已经准备好了醒酒汤,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周先生,需要帮您放洗澡水吗?”保姆问。
“不用,你休息吧。”周铸鑫摆摆手。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那碗醒酒汤,然后起身上楼。
主卧的窗户正对着青秀山。周铸鑫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沉默的山峦,忽然想起明天是周六。
他记得之前助理提过,青秀山有个每周六早晨的“撸友团”——就是一群喜欢爬山的人自发组织的活动。
也许,该去爬爬山了。
运动运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至于别的……
周铸鑫摇摇头,不再去想。
他脱下西装,走进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体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镜子里,49岁的男人依然保持着不错的身材,常年健身的习惯让他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赘肉。只是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周铸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荒唐。
怎么会因为一面之缘,就对一个陌生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兴趣?
这不科学。
也不像他一贯冷静理智的风格。
关掉水龙头,周铸鑫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
周铸鑫关掉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背影,又一次浮现。
这一次,她转过了身。
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
“你还要我吗?”
周铸鑫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周铸鑫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
与此同时,邕州市西乡塘区,一套老旧的单位房里。
李心妍躺在床上,同样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咖啡厅里的那一幕。
朱浩宇轻蔑的眼神。
那个陌生男人沉稳的声音。
还有,那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点亮屏幕。
已经凌晨一点了。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弟弟李心宇发来的:
【姐,妈今天又咳血了。医院说下周必须做手术,不然……手术费还差八万。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李心妍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睛渐渐模糊。
她打字回复:【钱的事我想办法,你照顾好妈。别想太多。】
发送。
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
卡里还有三万两千四百五十六元八角。
其中两万是下个月要还的信用卡分期,五千是房租,三千是母亲的药费……
剩下的,勉强够她和弟弟这个月的生活费。
八万手术费。
去哪里凑?
李心妍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43岁了,她的人生还是一团糟。
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爱情,没有未来。
只有还不完的债,和治不好的病。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李心妍想起了父亲。
那个在她十六岁时因公殉职的警察父亲。
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他躺在殡仪馆的水晶棺里,穿着崭新的警服,面容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母亲哭晕过去三次,九岁的弟弟抱着她的腿,哭着问:“姐姐,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是啊,再也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责任。
照顾母亲,抚养弟弟,挣钱养家。
一年又一年,她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这个家。
如今母亲病重,弟弟负债,她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李心妍擦干眼泪,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翻看着名字。
亲戚、朋友、同事……
能借的都已经借过了。
还能找谁呢?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刘志同。
她的上司,也是大学时的师兄。离异,有个七岁的女儿。这些年一直明里暗里表示对她的好感,但她始终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不喜欢。
刘师兄人很好,工作能力强,对她也体贴。如果非要选一个人共度余生,刘师兄也许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是……
李心妍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巷子里邻居姐姐被侵犯的画面。
那个男人的背影。
那个姐姐的哭声。
还有满地散落的课本。
那年她才十四岁,躲在垃圾桶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对亲密关系就有了本能的恐惧。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需要系统治疗,需要时间和耐心。
可她哪有时间和耐心?
生活已经把她逼到了悬崖边。
李心妍睁开眼睛,看着刘志同的名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
借八万。
对刘师兄来说,应该不是大数目。
可是借了之后呢?
她拿什么还?
拿什么回报他的好意?
李心妍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讯录。
她打开即时通信工具,找到闺蜜林薇薇的对话框。
林薇薇是她的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外企做HR总监,条件比她好太多。
【薇薇,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薇薇就回复了:
【还没,刚加班回来。怎么了心妍?是不是又为钱发愁了?】
李心妍鼻子一酸,打字:
【我妈手术费还差八万……】
这次,林薇薇直接打来了电话。
“心妍,”闺蜜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温柔,“钱的事你别急,我这里有五万,明天转给你。剩下的三万,我们一起想办法。”
“薇薇,我……”
“别说谢谢,再说我生气了。”林薇薇打断她,“我们什么关系?当年要不是你帮我在学校门口挡那些小混混,我早被欺负惨了。”
李心妍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是高一时候的事了。林薇薇长得漂亮,被校外的小混混盯上,每天堵在学校门口。李心妍看不过去,每天陪她一起走,有次还被小混混推倒在地,胳膊擦伤了一大片。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李心妍声音哽咽。
“不管多少年,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林薇薇说,“心妍,听我一句劝,别那么要强了。该接受帮助的时候就接受,不丢人。”
挂了电话,李心妍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五万加上自己的三万,还差五万。
剩下的……再想办法吧。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十六岁。
父亲还没走,母亲身体还好,弟弟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屁孩。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父亲给她夹了块红烧肉,笑着说:“我们心妍长大了,越来越像你妈妈年轻时了。”
母亲嗔怪地拍父亲的手:“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弟弟在一旁起哄:“姐姐脸红啦!姐姐脸红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笑容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么温暖。
那么美好。
李心妍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李心妍准时起床。
洗漱,做早餐,然后出门。
周六她不用上班,但有一份兼职——在一家瑜伽馆做前台,周末全天班。
瑜伽馆在青秀区,离她住的西乡塘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她需要先坐公交,再转地铁。
早班地铁上人不多,李心妍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耳机里播放的是轻音乐,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可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出那些数字。
八万手术费。
三万药费。
五千房租。
两千生活费……
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地铁到站,李心妍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青秀区是邕州最繁华的区域之一,高楼林立,商场遍地。早晨七点半,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大多是打扮精致的白领,手里拿着咖啡,步履匆匆。
李心妍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这就是她的早餐。
走到瑜伽馆时刚好八点,离上班还有半小时。
她打开门,开始打扫卫生,整理前台,准备今天上课的学员名单。
八点半,第一位学员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昂贵的瑜伽服,手上拎着爱马仕的包。
“李老师早啊!”女人热情地打招呼,“今天又是你值班?”
“王姐早。”李心妍微笑,“今天林老师上课,我只是前台。”
“哎呀,我还以为你也能教呢!”王姐一边换鞋一边说,“对了,你妈妈她的病怎么样了?手术费凑齐了吗?”
李心妍的笑容淡了些:“还在想办法。”
“要我说啊,你就该找个男人嫁了。”王姐压低声音,“你都这个年纪了,别那么挑。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老板,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有钱啊!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
“王姐,”李心妍打断她,“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只想照顾好妈妈。”
王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倔。”
九点,瑜伽课开始。
李心妍坐在前台,整理着这个月的账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转账信息——五万元到账。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
【心妍,剩下的五万我联系了几个老同学,大家一起凑凑,应该没问题。你别太担心。】
李心妍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红了。
她打字回复:【薇薇,谢谢你。这些钱我一定会还的。】
林薇薇秒回:【再说还钱我就生气了!先给阿姨治病要紧。】
李心妍没有再回复。
有些恩情,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还清的。
她只能记在心里,等将来有能力了,再一点点报答。
上午十点,瑜伽课中场休息。
几个学员走出来喝水聊天,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李心妍身上。
“心妍啊,你真的不考虑再相亲吗?”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问,“我有个侄子,今年四十五,离异没孩子,在国企上班,条件还不错……”
“张阿姨,谢谢您。”李心妍礼貌地拒绝,“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唉,你这孩子。”张阿姨摇摇头,“女人啊,总得有个依靠。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家,多累啊!”
李心妍笑笑,没有说话。
累吗?
当然累。
可比起累,她更怕。
怕亲密关系中的失控。
怕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后的不安。
怕像邻居姐姐那样,被伤害,被抛弃。
所以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冒险。
中午十二点,瑜伽课结束。
学员们陆续离开,李心妍开始打扫教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
“姐,妈醒了,说想喝你熬的粥。”李心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好,我下午买点菜过去。”李心妍说,“你昨晚又熬夜了?”
“嗯,接了个代驾的活,跑了一夜。”李心宇顿了顿,“姐,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别这么说。”李心妍柔声说,“我们是家人,本来就该互相扶持。你先休息,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李心妍继续打扫。
下午两点,她下班了。
走出瑜伽馆,她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母亲爱吃的青菜和一条鱼,然后坐公交去医院。
邕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李心妍推开307病房的门,看见母亲李秀英正靠在床头,弟弟李心宇趴在床边睡着了。
“妈。”她轻声叫。
李秀英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心妍来了。”
“给您熬了粥。”李心妍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心宇怎么睡在这儿?”
“他非要守着我。”李秀英心疼地看着儿子,“这孩子,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李心妍给弟弟盖上外套,然后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粥。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很烂,适合病人吃。
李秀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妈,手术费的事您别担心,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李心妍一边削苹果一边说。
李秀英放下碗,看着她:“心妍,妈这病……要不就算了吧。这么多年,拖累你太多了。”
“妈!”李心妍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您说什么呢!您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
李秀英也哭了,伸手抱住女儿:“我的傻女儿……妈对不起你……要是你爸还在……”
母女俩抱头痛哭。
趴在床边的李心宇被哭声惊醒,看见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妈,姐,你们别哭了。”他站起来,“手术一定要做。钱的事……我去借高利贷。”
“胡闹!”李心妍厉声说,“高利贷是能碰的吗?你看看那些借高利贷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可是……”
“没有可是。”李心妍擦干眼泪,“钱的事我来解决,你照顾好妈就行。”
她在病房待了一个下午,陪母亲说话,给弟弟带饭。
傍晚六点,她离开医院,坐公交回家。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李心妍靠在公交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一片茫然。
明天是周日,她还有一份兼职——在一家高端家政公司做钟点工,去一个客户家里打扫卫生。
时薪一百,做四个小时。
四百块钱,够母亲三天的药费。
公交车到站,李心妍下车,走进小区。
这是个老旧的单位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没有电梯。她家在五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只能摸黑往上爬。
走到三楼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心妍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李心妍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您是?”
“我姓周,周铸鑫。”对方说,“昨天在咖啡厅,我们见过一面。”
李心妍愣住了。
周铸鑫?
那个穿灰色西装、戴名贵手表的男人?
“周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青秀山有个爬山活动,我想邀请你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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