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夜路

十月十五号，北京的月亮圆得像一面镜子。

林辰从华光集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章总工拉着他开了整整一天的会——技术处的人、财务处的人、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三百八十万的预算从头到尾捋了三遍。午饭是盒饭，两荤一素，林辰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继续改那份执行方案。

“小林，”章总工临走前叫住他，“这份方案，你拿回去再看看。下周一把修订版交上来。”

林辰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有的地方批注比原文还长。

“章工，您回去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章总工摆摆手，没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花白的头发在头顶上乱糟糟的，工装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林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龙哥还站在大厅角落里。

他靠着墙，背挺得笔直，右腿打着石膏，伸得直直的。旁边立着那根拐杖，他一只手搭在拐杖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棒球棍。

林辰走过去。

“龙哥，等久了吧？”

龙哥摇摇头：“不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棉鞋，又抬起头，跟在林辰后面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大厦。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白天还有太阳，晚上就冷得让人缩脖子。林辰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往前走。

龙哥跟在后头，走得很慢。

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还不能走太快。他每走一步，右腿都要顿一下，顿得比前几天久一点。但他没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跟着。

走了几步，林辰停下来。

“龙哥，打车回去。”

龙哥摇头：“不打车，贵。”

“我请。”

龙哥还是摇头：“不打。走回去就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多走走，好得快。”

林辰看着他那条腿。石膏外面套着裤子，看不出里面什么样，但龙哥每走一步，眉头就轻轻皱一下，皱得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疼？”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酸。”

林辰没再说话，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着。

两个人慢慢走在长安街上。

晚上的长安街很安静。车比白天少，人也比白天少。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宽阔的马路上，照在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远处有几辆夜班公交车慢慢开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靠在座位上打盹。

龙哥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那些高楼。

那些楼很高，高得脖子仰酸了也看不见顶。楼上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只眼睛在夜里眨着。

“林老板。”龙哥忽然开口。

林辰看着他。

“你说，”龙哥顿了顿，“俺妈要是看见这些楼，会咋样？”

林辰想了想。

“会看呆。”他说。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俺妈没见过高楼。她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就是县里那栋供销社大楼，三层。”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她要是来北京，肯定看呆了。”他说，“到时候俺得扶着她，别让她仰得太厉害，脖子疼。”

林辰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龙哥又开口。

“林老板。”

林辰看着他。

“那个项目，”龙哥说:“三百八十万那个，能成不？”

林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成，可能不成。”

龙哥点点头，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

“林老板。”

“嗯？”

“俺信你能成。”

林辰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龙哥。那个人走在他旁边，右腿打着石膏，走一步顿一下，但眼睛看着前面，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看着那些一格一格的灯火。

“为什么？”

龙哥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信。”

林辰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晚上十点，他们走到清华西门。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在路灯下立着，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卖糖葫芦的老人早收摊了，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路口。

周鹏站在网吧门口，来回踱步。看见他们，他快步迎上来。

“辰哥！龙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林辰看着他：“怎么了？”

周鹏压低声音：“张扬又来了。”

林辰的眼神冷了一下。

“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多。”周鹏说:“带了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在那儿站着，盯着店里看。龙哥不在，他们就那么站着，站了差不多半小时才走。”

林辰没说话。

龙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辰旁边。

“周鹏，”他说:“他们说什么没有？”

周鹏摇头：“没说。就站着看。”

龙哥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林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俺明天开始，”龙哥说:“晚上也守着。”

“你腿不行。”

“行。”龙哥说:“坐着守。”

林辰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龙哥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腿坏了，还有手。手坏了，还有眼睛。俺坐着，看着，他们来了俺就喊。”

林辰没说话。

周鹏在旁边小声说：“龙哥，你腿这样……”

龙哥摆摆手，打断他。

“俺是看门的。”他说:“门不能没人看。”

那天晚上，林辰没回出租屋。

他坐在网吧门口的马扎上，和龙哥并排坐着。

夜越来越深。胡同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叫累了，停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落了一地的叶子上。

龙哥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林辰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路灯。

“龙哥。”

龙哥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手坏了还有眼睛。”林辰说:“这话谁教你的？”

龙哥愣了一下。

“没人教。”他说:“在里头学的。”

他顿了顿。

“里头有个人，腿坏了，走不动。他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门口。有人进来，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谁，想干什么。”他说:“俺问他咋看出来的。他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他把那根棒球棍竖起来，用两只手握着。

“俺出来那天，他跟俺说，出去了，找个门，坐着看。看得久了，就能活。”

林辰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坐在马扎上，右腿打着石膏，伸得直直的，旁边立着那根拐杖。他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套着那双新棉鞋，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

他坐在那儿，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看得久了，就能活。

“龙哥。”林辰说。

龙哥看着他。

“你那个朋友，”林辰说:“现在在哪儿？”

龙哥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里头。”他说:“他出不来。”

林辰没再问。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龙哥把棉袄又裹紧了一点。

“林老板。”

“嗯？”

“俺那个朋友，”龙哥说:“他要是能出来，俺想让他也来北京。”

他看着林辰。

“他也会看门。”

林辰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胡茬，有熬夜留下的疲惫，有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带来的疼痛。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天火车站对面的太阳。

“好。”林辰说。

龙哥愣了一下。

“等他出来，”林辰说:“让他来。”

龙哥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看了很久，久到路灯暗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

然后他抬起头。

“林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俺替他说谢谢。”

林辰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网吧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龙哥。”

龙哥抬头。

“你那朋友，”林辰说:“叫什么名字？”

龙哥想了想。

“都叫他老五。”他说:“俺不知道他真名。”

林辰点点头。

“等老五出来，”他说:“让他来找你。”

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龙哥还坐在那儿，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路灯下，他那双黑色条绒面的棉鞋，泛着淡淡的光。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辰被手机吵醒。

是章总工。

“小林，今天来一趟。”

林辰坐起来：“章工，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市里来人了。”章总工说:“想见你。”

林辰愣了一下。

市里？

“章工，哪个市里？”

“发改委。”章总工说:“高技术产业司的人。”

林辰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那是管全国高技术产业项目的部门。他们来干什么？

“章工，他们……”

“你那个建议书，”章总工说:“有人递上去了。”

电话挂了。

林辰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龙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林老板，早饭。”

他把包子放在桌上，看见林辰的表情，愣了一下。

“咋了？”

林辰抬起头，看着他。

“龙哥，”他说:“今天还得去华光。”

龙哥点点头。

“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棉鞋，又抬起头。

“俺跟你去。”

【当前资产：现金约74.65万元+存货（硬盘100个，估值12万）+北京网吧资产（估值15万）+省城网吧资产（估值20万）+联想货款（待收30.6万）】

【总资产估值：约152.25万元】

【系统版本：v2.0】

【系统经验：8级（710/1000）】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