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三井

十月十四号早上七点，林辰被手机吵醒。

是章总工。

“小林，提前一小时到。”老头子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三井那边换了个人，不是之前联系的课长，是东京本部来的。”

林辰坐起来：“什么级别？”

“中国区副总和技术本部长。”章总工说，“来者不善。”

电话挂了。

林辰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

三井物产中国区副总和技术本部长。这个级别，平时连省级领导都不一定见得到。现在同时出现，冲着一个三百八十万的国产光刻胶单体项目？

他翻身起床，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眶下面那两道青又深了。昨晚写材料写到凌晨两点，周鹏发短信说网吧账对完了，龙哥让他早点睡。他回了个“嗯”，然后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听见门口有动静。推开门一看，龙哥坐在马扎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

凌晨两点的北京，胡同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龙哥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龙哥，怎么不睡？”

龙哥回头，看见他，说：“俺守着。你睡。”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新棉袄在夜色里黑乎乎的，那双新棉鞋踩在地上，鞋面上沾了一点露水。

他没再说什么，回去睡了。

七点半，林辰推开门。

龙哥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新棉袄，头发用水抹过，整整齐齐往后梳着。下巴上那几道刮胡刀留下的血痕已经消了，但还能看见浅浅的红印。他脚上套着那双黑色条绒面的棉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连鞋底的边沿都擦过了。

“龙哥，你几点起的？”

龙哥没回答。

周鹏从店里探出头来：“龙哥五点就起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蹲在那儿擦鞋！”

林辰看着那双棉鞋。

鞋面上那点露水早没了，鞋底的边沿泛着淡淡的光，是用水擦过的痕迹。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

八点四十，林辰和龙哥站在华光集团楼下。

今天的大厦和平时不一样。门口多了好几个保安，站得笔直，眼神比平时警惕。大厅里的人也多了，都穿着正装，走路比平时快。

龙哥抬头看着那三十七层的大厦，看了很久。

“林老板。”他说。

林辰回头。

“今天来的是日本人？”龙哥问。

林辰点点头。

龙哥没再问。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棉鞋，又抬起头，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林辰走到前台，报了章总工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他一张访客牌。

“三十七楼，大会议室。”

林辰接过访客牌，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回头。

龙哥站在大厅角落里，靠着墙，背挺得笔直。他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没人看他，他也不看别人，就那么站着。

林辰冲他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十九岁，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回力球鞋。他忽然想起龙哥刚才低头看棉鞋的那个动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回力，刷得很干净，但鞋边已经起毛了。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那个大会议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那种站姿，那种表情，一看就知道。

林辰走过去。

那两个日本人看着他，没动。

他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长桌的一头，坐着三个日本人。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左边那个年轻一点，四十出头，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右边那个最年轻，三十多岁，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章总工和几个华光的人。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在，还有几个林辰没见过的人。

章总工看见他，招招手。

林辰走过去，在章总工旁边坐下来。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章总工清了清嗓子，用中文说：“林辰，这位是三井物产中国区副总，山本先生。这位是技术本部长，渡边先生。这位是课长，田中先生。”

林辰点点头，用中文说：“山本先生好，渡边先生好，田中先生好。”

山本——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微微颔首，然后用流利的中文说：“林先生，久仰。”

林辰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山本，中文说得比他还标准。

山本看着他，又说：“听说林先生今年十九岁，清华大一学生。我很佩服。”

这话听起来是夸，但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林辰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山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继续说下去。

“林先生写的那份《国产光刻胶单体开发建议书》，我看过了。”他说:“写得很好。数据很全，思路很清晰，论证很严密。”

他顿了顿。

“但是，林先生，你知道开发光刻胶单体需要多少年吗？”

林辰看着他。

山本伸出五根手指：“五年。这是最短的时间。五年之内，你们需要投入至少八百万。五年之后，你们可能什么都做不出来。”

他把手收回去。

“林先生，三井物产愿意帮助你们。”他说:“我们可以提供更好的条件——光刻胶成品，价格比市场价低15%，供货周期缩短到三个月。你们不需要自己研发，不需要投入资金，不需要承担风险。只需要签一份长期采购协议。”

他笑了笑。

“这不是更好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章总工的脸色很不好看。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林辰，眼神复杂。

林辰开口了。

“山本先生。”他说:“你说得对。五年，八百万，可能什么都做不出来。”

山本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林辰说:“如果不做，五年之后，我们什么都没有。”

山本的笑容淡了一点。

“三井可以给你们成品。”他说。

“成品是三井的。”林辰说:“不是我们的。”

山本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渡边——技术本部长——忽然开口，用生硬的中文说：“林先生，你懂技术吗？”

林辰看着他。

“不懂。”他说。

渡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不懂技术，”他说:“你怎么知道五年能做出来？”

林辰想了想。

“渡边先生，你认识章总工吗？”

渡边看了一眼章总工，点点头。

“章总工今年六十二岁。”林辰说:“他二十二岁那年，写过一份晶体管国产化的建议书。那东西做了八年，做出来那天，他三十一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他看着渡边。

“我不懂技术。但章总工懂。他做了四十年技术，他知道五年能不能做出来。”

渡边沉默了。

山本在旁边开口：“林先生，你很会说话。但是，说话不能解决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三井的最后报价。”他说:“你们考虑一下。三天之内，如果你们同意，签这个协议。如果不同意……”

他站起来。

“三井会重新评估对华光的供货政策。”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脸色变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这是威胁。

林辰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山本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林辰站起来。

“山本先生。”他说:“你的报价，我会考虑。”

山本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林辰忽然开口。

“山本先生。”

山本停住脚步，回头。

林辰看着他。

“我有一个问题。”

山本等着他往下说。

“三井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三百八十万的项目？”林辰说，“你们每年在中国的销售额至少几个亿。三百八十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山本看着他，没说话。

“你们怕的不是这个项目。”林辰说:“你们怕的是，这个项目做完之后，下一个项目。”

山本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辰继续说。

“光刻胶单体做出来，下一步就是光刻胶配方。配方做出来，下一步就是量产。量产之后，你们的价格还能那么高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山本先生，你今天来，不是来帮我们的。你是来让我们放弃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山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公式化的笑，是一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林先生，”他说:“你很聪明。”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两个日本人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章总工站起来，走到林辰身边。

“小林。”

林辰转头看他。

章总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赞赏，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他说，“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说不出来。”

林辰没说话。

章总工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吃饭去。”

十一点半，林辰走出大厦。

龙哥还站在大厅角落里，靠着墙，背挺得笔直。看见林辰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林老板，咋样？”

林辰看着他，忽然想笑。

“没咋样。”他说，“就是吵了一架。”

龙哥愣了一下：“吵架？跟日本人？”

“嗯。”

龙哥想了想，问：“吵赢了没？”

林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赢了，可能没赢。”

龙哥没再问。他跟在林辰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辰忽然停住脚步。

“龙哥。”

龙哥看着他。

“你刚才站在那儿，有人跟你说话吗？”

龙哥摇摇头：“没有。”

林辰看着他那双棉鞋。鞋面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站了两个小时，累不累？”

龙哥摇头：“不累。”

林辰没再问。

两个人并排走出大厦。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龙哥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慢一点——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还不能走太快。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林辰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套着那双新棉鞋，走得很慢，很稳，像一棵会移动的树。

下午两点，林辰回到网吧。

周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辰哥，怎么样？”

林辰没回答，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今天那页。

他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10月14日，三井的人来了。”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

周鹏在旁边小声问：“辰哥，是不是有麻烦？”

林辰想了想。

“不算麻烦。”他说:“就是有人不想让咱们做。”

周鹏愣了一下。

“那……那咱们还做吗？”

林辰看着他。

周鹏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但愿意跟着干的人特有的东西。他不懂光刻胶，不懂单体，不懂什么技术封锁。他只知道林辰想干的事，就一定能干成。

“做。”林辰说。

周鹏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九点，林辰的手机响了。

是章总工。

“小林，明天来一趟。”

林辰握着手机：“章工，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三百八十万，”章总工说:“今天批下来了。”

林辰愣了一下。

“三井那边……”

“不管他们。”章总工打断他，“华光的项目，轮不到日本人说了算。”

电话挂了。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

窗外，路灯亮着，照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龙哥坐在门口，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林辰走出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龙哥。”

龙哥转头看他。

“那三百八十万，”林辰说:“批下来了。”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脸上有胡茬，有熬夜留下的疲惫，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路灯的光。

“那……那咱是不是更成了？”

林辰点点头。

“更成了。”

龙哥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林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俺妈说，”龙哥顿了顿，“她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人。但她求你了一回。”

林辰等着他往下说。

“她求你照顾俺。”龙哥说:“俺今天想跟她说，你不用求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林老板自己就会照顾俺。”

林辰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那个人坐在马扎上，右腿打着石膏，伸得直直的，旁边立着那根拐杖。他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套着那双新棉鞋，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

他坐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龙哥。”林辰说。

龙哥看着他。

“明天开始，你看门的时候，”林辰说:“可以坐着看。”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林辰站起来，往网吧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龙哥。”

龙哥抬头。

“你妈纳那两个字，”林辰说:“纳得真好。”

龙哥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鞋。

鞋面上，路灯的光照出两个浅浅的字——

“平安”。

【叮——】

【系统提示：关键剧情节点——“三井的对决”已完成。】

【任务评价：S（成功顶住压力，项目资金正式获批）】

【任务奖励：亲情守护积分+500，系统经验+200。】

【累计积分：1300，可兑换高级亲情类道具。】

【特殊成就解锁：“家国情怀”初级——当宿主做出有利于国家科技自主的选择时，获得额外声望加成。】

林辰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龙哥还坐在那儿，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路灯下，他那双黑色条绒面的棉鞋，泛着淡淡的光。

鞋底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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