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中谋局

烛火重新燃起时，萧玦已坐在桌前。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紫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见沈青瓷从帘后走出，他挑了挑眉：“警觉性不错。”

沈青瓷理了理鬓发，在他对面坐下：“王爷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路过，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萧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沈青瓷也不恼，只道：“托王爷的福，还活着。”

萧玦打量她片刻：“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顾闻舟的医术，果然不错。”

“王爷连这个都知道？”沈青瓷抬眼看他。

“这府里的事，还没有我不知道的。”萧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沈青瓷接过，展开。纸上写着一串人名，后面标注着身份、职位，以及一些简短的批注。

“这是……”

“柳扶摇安插在府中的眼线。”萧玦道，“共二十七人，其中十一人在你院里。”

沈青瓷心头一凛，仔细看去。果然，名单上除了柳扶摇院里的丫鬟婆子，还有清荷苑的春桃、洒扫的刘婆子、甚至小厨房的李厨娘……

春桃的名字后面，批注着：家人在柳府为仆，易受胁迫。

沈青瓷的手微微发抖。

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身边竟有这么多眼线。难怪她的一举一动，柳扶摇都了如指掌。

“春桃……”她喃喃。

“春桃暂时可用。”萧玦道，“她家人虽在柳府，但她对你确有几分真心。不过，不可全信。”

沈青瓷收起名单，看向萧玦：“王爷给我这个，想要什么？”

“聪明。”萧玦勾唇，“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你父亲，沈明堂。”

沈青瓷眸光一凝：“我父亲？”

“是。”萧玦身子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你父亲辞官，表面上是柳太傅弹劾，实则背后另有隐情。我要知道，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把柄，让某些人迫不及待要他离开朝堂。”

沈青瓷沉默片刻：“我父亲为人刚正，从不结党营私，能有什么把柄？”

“刚正？”萧玦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沈青瓷，你太天真了。在这朝堂之上，没有谁能真正做到刚正不阿。你父亲能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手上就不可能干净。”

沈青瓷攥紧衣袖。她知道萧玦说的是事实，可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我可以帮你查。”她抬起眼，“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护我父亲周全。”沈青瓷一字一句，“无论他做过什么，我要他活着。”

萧玦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道：“我可以保他不死。但若他罪证确凿，流放苦役，我无能为力。”

“足够了。”沈青瓷道，“多谢。”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边：“三日后是腊月三十，宫中年宴。你‘病’了这些日子，也该‘好’了。”

沈青瓷明白他的意思。宫宴是打听消息的好机会，她不能一直“病”下去。

“我明白。”

萧玦回头看她一眼：“宫宴上小心些。有人想借机生事。”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玦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记住，名单上的人，一个都别信。”

话音落，他已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坐在桌前，看着那份名单，久久未动。

春桃……她想起前世，春桃跪在柳扶摇面前，指证她与顾闻舟私通时的模样。那时春桃哭得撕心裂肺，说她“对不起侧妃”，可手上的银子，却攥得紧紧。

原来如此。

家人被挟持，所以背叛。

可这一世呢？春桃还会背叛她吗？

沈青瓷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萧玦。

三日后，腊月三十。

沈青瓷“病情”好转的消息传遍了王府。萧景琰亲自来看她，见她虽仍虚弱，但已能起身走动，便允了她参加宫宴。

“若撑不住，便早些回来。”萧景琰温声道，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莫要强撑。”

他的手指冰凉，触及她的皮肤，让她本能地战栗。

“妾身明白。”沈青瓷垂眸，避开他的触碰。

萧景琰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袖中，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那便准备吧。酉时出发。”

他走后，春桃服侍沈青瓷更衣梳妆。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虽施了薄粉，依旧难掩病容。

“侧妃，”春桃小声问，“真要戴这支簪子？”

她手中拿着的，是那支母亲留下的素银梅花簪。

“戴。”沈青瓷道。

春桃不敢多问，为她簪上。又选了身月白色绣暗纹的袄裙，外罩浅青色斗篷，整个人清雅素净，却又不失礼数。

酉时，马车准时出发。

沈青瓷与柳扶摇同乘一车。柳扶摇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正红色织金袄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东珠，腕上是羊脂玉镯，通身贵气。

相比之下，沈青瓷的打扮就素淡得多。

“妹妹身子刚好，穿这般素净，怕是会惹太后不喜。”柳扶摇状似关切道。

“姐姐说的是。”沈青瓷柔顺道，“只是妹妹病中气虚，受不得那些金玉之物，还望姐姐体谅。”

柳扶摇笑了笑，不再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轻蔑。

马车驶入宫门，在慈宁宫外停下。今日宫宴设在慈宁宫偏殿，已有不少宗室女眷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沈青瓷跟在柳扶摇身后，垂眸敛目，尽量减少存在感。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那不是沈侧妃吗？听说前些日子病得快死了，怎么又来了？”

“你不知道？说是中毒了，查来查去，查到她那个嫡姐头上。啧啧，姐妹相残，真是……”

“小声点，柳侧妃在呢。”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还是飘进了沈青瓷耳中。她神色不变，仿佛没听见。

柳扶摇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勾起得意的笑。

入了殿，按品级落座。沈青瓷的位置靠后，旁边是几位郡王妃、侯夫人。她安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不多时，太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太后摆手让坐，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沈青瓷身上时，顿了顿。

“沈侧妃身子可大好了？”太后开口，语气温和。

沈青瓷起身行礼：“谢太后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太后点头，“入座吧。”

沈青瓷坐下，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宫宴开始，歌舞升平。沈青瓷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手。她如今是“病愈”之人，不宜多食。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几位皇子妃凑在一处说笑，柳扶摇也加入其中，言笑晏晏。

沈青瓷独自坐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也不在意，只静静看着殿中的歌舞，心中却在盘算萧玦的话。

宫宴上会有人生事……会是谁？用什么方式？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沈侧妃怎的一个人坐着？多无趣。”说话的是六皇子妃李氏，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亲切，“来，陪我说说话。”

沈青瓷起身：“六皇子妃。”

“不必多礼。”李氏拉着她坐下，“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可大好了？”

“劳六皇子妃挂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李氏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这次中毒，是有人故意害你？”

沈青瓷眸光微闪：“太医说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并非中毒。”

“哎呀，你跟我还瞒什么？”李氏嗔道，“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是你那嫡姐沈云织下的毒。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青瓷垂下眼：“姐姐只是一时糊涂，如今已被禁足反省，还请六皇子妃莫要再提了。”

“你呀，就是太善良。”李氏叹道，“这世上，有些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可知顾太医近日在忙什么？”

沈青瓷心头一跳，面上却茫然：“顾太医？臣妾不知。”

“听说他父亲顾院判，前日向太医院递了辞呈，说要告老还乡。”李氏道，“顾太医孝顺，这几日正忙着打点行装，准备送父亲回乡呢。”

顾院判辞官？

沈青瓷想起那日顾闻舟说，他的家人被柳家控制。难道柳家以顾院判的安危相胁，逼顾闻舟就范？

“顾院判医术高明，太医院少了他，真是可惜。”沈青瓷轻声道。

“谁说不是呢。”李氏叹道，“不过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说着，又聊起别的话题。沈青瓷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顾院判辞官，顾闻舟处境更艰难了。若柳家再施压，他会不会……

“沈侧妃，”一个宫女忽然走过来，福身道，“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沈青瓷回神，起身跟着宫女去了偏殿暖阁。

太后独自坐在暖炕上，手中捻着佛珠，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谢太后。”沈青瓷坐下，垂首静候。

太后打量她片刻，缓缓道：“你父亲辞官的事，你可知晓？”

“臣妾知晓。”

“你如何看？”

沈青瓷心中一凛，太后这是在试探她。

“父亲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辞官归乡，颐养天年，也是好事。”她谨慎道。

“是好事。”太后点头，话锋却一转，“可有人不这么想。”

沈青瓷抬眼看她。

“柳太傅前日上折子，参你父亲……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太后缓缓道，“折子递到皇帝那儿，皇帝压下了。可这事儿，没完。”

沈青瓷手心渗出冷汗。

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这是要置父亲于死地！

“臣妾父亲一生清廉，绝无此事！”她起身跪下，“还请太后明鉴！”

“哀家信不信不重要。”太后看着她，“重要的是，皇帝信不信，朝臣信不信。”

沈青瓷伏在地上，脑中飞速转动。

太后为何要告诉她这些？是警告？还是……示好？

“你起来。”太后道。

沈青瓷起身，依旧垂首。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指条路。”太后缓缓道，“柳家势大，你父亲一人抗衡不了。但若有人相助，或许还有转机。”

“请太后指点。”

“嫁给景琰，做他的正妃。”太后一字一句，“只要你成了四皇子正妃，柳家便动不了你父亲。”

沈青瓷猛地抬头，撞上太后深沉的目光。

“太后……”

“你不愿意？”太后挑眉，“景琰是皇子，将来或许还能更进一步。你做他的正妃，有何不好？”

沈青瓷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臣妾……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身份可以抬。”太后淡淡道，“只要你点头，哀家自有办法。”

沈青瓷心中冷笑。抬身份？怎么抬？让她认某个权贵做义女？还是……

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枚玉环，上面刻着“永宁”二字。

太后的目光，是不是也落在了这枚玉环上？

“臣妾需时间考虑。”她低声道。

“可以。”太后也不逼她，“年节过后，给哀家答复。”

从暖阁出来，沈青瓷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太后要她做萧景琰的正妃，是为了什么？拉拢沈家？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萧玦的话——太后与你母亲关系匪浅。

这“匪浅”，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侧妃，”一个宫女匆匆走来，神色慌张，“不好了！柳侧妃……柳侧妃落水了！”

沈青瓷心头一跳：“在哪儿？”

“御花园的荷花池！”

沈青瓷提起裙摆，跟着宫女往御花园跑去。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

腊月寒冬，荷花池早已结冰，柳扶摇怎么会落水？

除非……是有人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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