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哑婆之手

腊月二十六，天色未明。

清荷苑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青瓷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哑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春桃接过，正要喂药，却被哑嬷嬷抬手拦住。哑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些许白色粉末在掌心，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春桃不解：“嬷嬷，这药不是顾太医开的方子吗？有什么问题？”

哑嬷嬷不能言，只将掌心凑到春桃眼前，另一只手指了指药碗，又指了指门外王大夫离去的方向，做了个摇手的动作。

春桃脸色一变：“您是说……王大夫在药里动了手脚？”

哑嬷嬷点头，取来纸笔，飞快写道：“药中有‘断肠草’粉末，与解毒药相冲。若服下，不出半日便会心脉断裂而亡。”

春桃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

沈青瓷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扶我起来。”

春桃连忙放下药碗，扶她坐起。沈青瓷看向哑嬷嬷掌心那点白色粉末，眼神冰冷：“王大夫……是柳扶摇的人？”

哑嬷嬷写道：“未必。也可能是受人胁迫。”

“胁迫……”沈青瓷喃喃，“顾太医的家人被柳家挟持，王大夫或许也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她接过哑嬷嬷手中的瓷瓶，仔细端详。那是顾闻舟昨日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能验百毒。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这药不能倒。”沈青瓷将瓷瓶收好，“倒掉了，他们还会想别的法子。”

“那怎么办？”春桃急道，“总不能真喝下去吧？”

沈青瓷看向哑嬷嬷：“嬷嬷可能配出与这药相似，却无毒的药？”

哑嬷嬷沉思片刻，点头。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一串药名：甘草、蜂蜜、面粉、赭石粉……

春桃看不懂：“这些能行吗？”

哑嬷嬷写道：“按比例调配，色、味、状皆可乱真。只是药效全无，侧妃的病怕是难‘好’。”

沈青瓷笑了：“我要的就是‘难好’。病得越久，有些事才越好办。”

哑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便去配药。她在沈青瓷生母秦氏身边伺候多年，秦氏精通药理，她也学了不少。秦氏去世后，这些本事便藏在心里，今日总算派上用场。

约莫一个时辰后，哑嬷嬷端来一碗“药”。色泽、气味与王大夫煎的那碗别无二致，连碗都换成了同样的青瓷。

沈青瓷接过，一饮而尽。药汁入口甘甜，带着蜂蜜的味道，哪里是苦口的解毒药。

“春桃，”她吩咐，“去告诉王大夫，说我服药后睡了，让他晚些再来诊脉。”

春桃应声去了。

沈青瓷躺回床上，对哑嬷嬷道：“嬷嬷，你既识得‘断肠草’，可知此毒出自何处？”

哑嬷嬷写道：“断肠草生于南疆，中原罕见。太医院虽有库存，但管控极严，寻常人拿不到。”

“那王大夫如何得来？”

哑嬷嬷笔尖一顿，写道：“老奴不知。但有一事，或许有关。”

“何事？”

“侧妃可记得，昨日顾太医来时，王大夫也在场？”

沈青瓷点头。

“顾太医开方后，王大夫接过方子，手抖了一下。”哑嬷嬷写道，“当时老奴以为他是害怕，如今想来，或许是认出了方中的某味药。”

“你是说……顾太医的方子，与这‘断肠草’有关？”

哑嬷嬷摇头，继续写：“不是有关。老奴曾听故主说过，断肠草虽毒，却有一味克星，名叫‘七星草’。两药相克，若同用，断肠草毒性会倍增，顷刻毙命。”

沈青瓷心头一凛：“顾太医的方子里，有七星草？”

哑嬷嬷写道：“老奴看了方子，没有。但若王大夫在煎药时，偷偷加入七星草粉末……”

“那么我服下这碗药，便会当场暴毙。”沈青瓷接道，“而顾太医的方子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王大夫煎药时私自加药。届时追查起来，王大夫是煎药之人，难逃罪责。而指使他的人，却可置身事外。”

好毒的计！

一石三鸟——除掉她，嫁祸王大夫，还能牵累顾闻舟。

若不是哑嬷嬷识毒，若不是顾闻舟给了她验毒之物，此刻她已是一具尸体。

“嬷嬷，”沈青瓷握住哑嬷嬷的手，声音微颤，“今日若不是你，我怕是……”

哑嬷嬷摇头，拍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疼惜。她在纸上写道：“故主临终前，嘱托老奴定要护侧妃周全。老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侧妃平安。”

“故主……”沈青瓷喃喃，“我娘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懂这些？又为何要你保护我？”

哑嬷嬷沉默良久，才缓缓写道：“故主之事，说来话长。待侧妃身子好些，老奴再细细禀告。”

沈青瓷知道急不得，便不再追问，只道：“那王大夫那边……”

“侧妃放心，”哑嬷嬷写道，“老奴已在他煎药的炉灰中，加了点东西。他回去后若碰那炉灰，手上便会起红疹，三日不消。”

沈青瓷挑眉：“那是何物？”

“痒痒粉。”哑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奴年轻时调着玩的，不伤人，就是痒得难受。”

沈青瓷忍不住轻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前世她身边也有这样一个忠仆吗？或许有，只是她瞎了眼，信错了人，最终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一世，她定要擦亮眼睛。

午后，王大夫果然又来诊脉。见沈青瓷依旧昏迷不醒，脉象虚浮，不由眉头紧锁。

“王大夫，”春桃小声问，“侧妃这病……何时能好？”

王大夫捻着胡须，摇头叹气：“侧妃中毒太深，虽解了毒，但伤了根本。怕是……要调养许久。”

“那可怎么是好？”春桃红了眼眶，“腊月三十宫中还有年宴，侧妃若去不了，王爷那边……”

“年宴事小，身子要紧。”王大夫道，“你且好生照料，我明日再来。”

送走王大夫，春桃回屋，见沈青瓷已坐起身，正由哑嬷嬷喂些清粥。

“侧妃，”春桃低声道，“王大夫走了。他手上……果然起了红疹，一直挠呢。”

沈青瓷与哑嬷嬷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春桃，”沈青瓷放下粥碗，“这几日府中可有什么动静？”

春桃想了想，道：“柳侧妃被解了禁足，但王爷让她在院里反省，不许出门。沈姨娘那边……听说闹得厉害，一直喊冤枉，还说要见老爷。”

“父亲那边呢？”

“老爷昨日派人来问过侧妃的病情，送了些补品，人没来。”

沈青瓷点头。父亲辞官在即，自顾不暇，能派人来问已是难得。

“还有，”春桃压低声音，“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王爷这几日经常出府，每次都是深夜才回，神神秘秘的。”

萧景琰？

沈青瓷眸光微闪。腊月将近，各府都在准备年节事宜，他频繁出府，所为何事？

“可知他去何处？”

春桃摇头：“小厮也不知道，只说王爷每次都是独自骑马出去，不带随从。”

独自一人……那就不是公务。

沈青瓷想起那日在假山后，萧景琰与黑衣人的对话——“务必在开春前，让老爷子‘病故’。”

腊月过后便是开春。难道他是在谋划那件事？

“春桃，”她吩咐，“你去找前院那个叫阿福的小厮，就说我病中烦闷，想听些新鲜事解闷，让他每日来禀报府中见闻。赏钱给足些。”

春桃应下，又问：“侧妃，那王大夫若明日再来，可要见他？”

“见。”沈青瓷道，“不仅要见，还要让他觉得，我快不行了。”

春桃不明所以，但见沈青瓷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瓷“病”得越发重了。时而昏迷，时而呓语，说的都是胡话，什么“不要害我”“娘亲救我”。王大夫每日来诊脉，每次都摇头叹气，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消息传到柳扶摇耳中，她心中窃喜，面上却装作担忧，亲自熬了参汤送来，在沈青瓷床前抹了半晌眼泪，说了许多姐妹情深的话。

沈青瓷闭着眼，心中冷笑。

柳扶摇走后，春桃愤愤道：“假惺惺！若不是她，侧妃何至于此！”

哑嬷嬷在纸上写道：“她送的参汤里，也有东西。”

沈青瓷睁开眼：“还是朱砂？”

哑嬷嬷摇头：“是‘慢沉香’，久服令人气虚体弱，与侧妃现下的症状相符。若侧妃真因病去世，查起来，也只会说是体虚不治，与她无关。”

“倒是学聪明了。”沈青瓷淡淡道，“参汤收起来，莫要倒掉。”

“侧妃要留着？”春桃不解。

“留着，将来有用。”

腊月二十八，沈青瓷“病情”突然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起身，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王大夫诊脉后，连称“奇迹”，说“侧妃福大命大，阎王爷不收”。

沈青瓷靠在床头，虚弱道：“多谢王大夫连日照料。春桃，取十两银子来，赏王大夫。”

王大夫推辞几句，还是收下了。临走前，他犹豫片刻，低声道：“侧妃此次中毒，凶险异常。日后饮食用药，定要谨慎。”

这话说得隐晦，但沈青瓷听懂了——他在提醒她，下毒之人还未揪出，要她小心。

“我明白。”沈青瓷道，“有劳王大夫费心。”

王大夫走后，沈青瓷叫来春桃：“阿福今日说了什么？”

春桃道：“阿福说，王爷昨儿夜里又出去了，今早才回。回来时身上有酒气，还带着……带着女子的脂粉香。”

萧景琰去喝花酒？

不，不可能。萧景琰虽好色，但从不留宿青楼，更不会彻夜不归。他深夜外出，定有要事。

“还有呢？”

“还有……柳侧妃院里的秋月，昨儿偷偷出府，去了城西的‘济世堂’。”

济世堂？那不是顾闻舟父亲顾院判开的医馆吗？

沈青瓷心念电转。秋月是柳扶摇的心腹丫鬟，她去济世堂做什么？抓药？柳扶摇有府医，何必去外头的医馆？

除非……她要抓的药，府医那里没有，或者不敢给。

“春桃，”沈青瓷道，“你去找阿福，让他盯着秋月。她若再去济世堂，记下她抓了什么药。”

“是。”

春桃退下后，哑嬷嬷端来一碗药——是真的解毒药，顾闻舟昨日悄悄送来的。

沈青瓷喝了药，感觉身子确实好了许多。顾闻舟医术高明，开的方子温和有效，不过两日，她体内的余毒已清了大半。

“嬷嬷，”她放下药碗，“我娘的遗物，除了那封信，可还有别的？”

哑嬷嬷点头，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陈旧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枚褪色的香囊，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还有一卷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沈青瓷拿起那卷头发。头发是女子的，乌黑柔软，用红绳仔细系着。红绳下坠着一枚小小的玉环，玉质温润，雕着祥云纹。

“这是我娘的头发？”她问。

哑嬷嬷点头，写道：“故主临终前剪下的，说是留给侧妃做个念想。”

沈青瓷摩挲着玉环，忽然觉得触感有异。她凑到灯下细看，发现玉环内侧刻着极小的字。

是两个字：永宁。

永宁……永宁公主？

沈青瓷心头狂跳。母亲留下的遗物，为何会刻着前朝公主的封号？

“嬷嬷，”她声音发颤，“我娘和永宁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哑嬷嬷看着那枚玉环，眼中泛起泪光。她颤抖着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主仆情深。”

沈青瓷握紧玉环，指甲掐进掌心。

主仆情深……所以母亲真是永宁公主的婢女？那这枚玉环，是公主赏赐的？

可为何母亲从不提起？为何临终前叮嘱她莫要探究身世？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哑嬷嬷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纸笔，吹灭蜡烛，拉着沈青瓷躲到帘后。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地无声。

月光透过窗纸，映出来人的轮廓。

是萧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