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医顾影

匕首抵在咽喉，寒气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沈青瓷僵坐着，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持刀者粗重的呼吸喷在头顶，带着浓烈的酒气。

不是宫里的侍卫，也不是柳扶摇的人——柳扶摇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别出声。”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难听，“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劫匪？

沈青瓷心中微定。若是劫匪，反倒好办。

“这位好汉，”她声音平静，“我身上并无多少银钱。你若想要，我可以让丫鬟去取。”

“少废话！”匕首又往前送了送，刺痛传来，有温热的液体滑下脖颈，“快拿出来！”

沈青瓷垂眸，缓缓伸手去摘耳坠。那是一对珍珠耳坠，不值什么钱，但眼下也只能先应付过去。

就在她指尖触到耳坠的刹那，马车外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春桃的声音。

紧接着是打斗声、惊呼声、马蹄声杂乱响起。抵在咽喉的匕首一松，那劫匪似乎被外头的动静惊到，探头去看。

电光石火间，沈青瓷抓起手边的暖手炉，狠狠砸向那人的后脑！

“砰！”

一声闷响，劫匪吃痛，惨叫一声，匕首脱手。沈青瓷趁机滚到车厢另一侧，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侧妃！”春桃惊叫，扑过来扶她。

沈青瓷站稳身子，回头看去。只见那劫匪已从车厢里爬出来，额头流血，面目狰狞，正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而至，抬腿踢中劫匪胸口。劫匪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沈青瓷惊魂未定，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太医署的青色官服，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此刻正收回腿，转身看向她，眼中带着关切。

“姑娘没事吧？”他问。

沈青瓷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闻舟。

前世因她而死的顾闻舟。

他还活着。穿着太医的官服，眉目清朗，眼中还有光。

“我……”沈青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侧妃，您流血了！”春桃惊呼，指着她的脖颈。

顾闻舟这才看清她的衣着打扮，脸色微变，连忙拱手：“下官太医署顾闻舟，见过侧妃。不知侧妃是哪家府上？”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皇子府，沈青瓷。”她声音有些哑，“多谢顾太医出手相救。”

顾闻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原是沈侧妃。下官失礼了。”他上前一步，“侧妃脖颈受伤，需及时处理。若信得过下官，下官可为侧妃包扎。”

沈青瓷看着他，点了点头。

春桃扶着她走到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顾闻舟从随身药箱中取出纱布、金疮药，动作娴熟地为她处理伤口。

他的手指修长，触碰到她脖颈时，带着医者特有的温和。可沈青瓷却浑身僵硬，脑海中不断浮现前世刑场上的那一幕——

顾闻舟被绑在刑架上，刽子手的刀落下，鲜血喷溅。他至死都没有看她，可她知道，他是在保护她。保护那个他以为“无辜”的沈青瓷。

“侧妃？”顾闻舟察觉到她的异样，“可是弄疼了？”

“没有。”沈青瓷垂下眼，声音轻不可闻，“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顾闻舟没有多问，只专心处理伤口。很快包扎完毕，他退后一步，恭敬道：“伤口不深，按时换药，三五日便可愈合。只是这几日莫要沾水，饮食清淡些。”

“多谢顾太医。”沈青瓷福身。

“侧妃客气了。”顾闻舟顿了顿，又道，“此处偏僻，劫匪出没，侧妃日后出门，还是多带些护卫为好。”

沈青瓷点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劫匪：“此人……”

“下官已命随从去报官，很快便会有衙役来处理。”顾闻舟道，“侧妃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正说着，柳扶摇的马车从后面驶来，停下。柳扶摇掀开车帘，看见眼前情形，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

沈青瓷简单说了经过，略去了顾闻舟的身份。

柳扶摇目光在顾闻舟身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但很快便笑道：“原来是顾太医。今日多亏顾太医了，改日定让王爷登门道谢。”

顾闻舟拱手：“柳侧妃言重了，下官分内之事。”

柳扶摇点点头，又对沈青瓷道：“妹妹受了惊，快上我的车，咱们一同回府。”

沈青瓷没有拒绝。她的马车车轮坏了，一时半刻修不好，此地又不安宁，早些离开为妙。

她向顾闻舟道了别，上了柳扶摇的马车。

马车驶动，柳扶摇看着她脖颈上的纱布，状似关切地问：“伤口可要紧？”

“不要紧，皮外伤。”

“那就好。”柳扶摇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位顾太医，妹妹可认得？”

沈青瓷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从前在宫中见过几面，并不熟识。”

“不熟识便好。”柳扶摇慢悠悠道，“顾太医年轻有为，又是顾院判的独子，前途无量。妹妹如今是四皇子侧妃，身份尊贵，与年轻男子还是避嫌些好，免得……惹人闲话。”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沈青瓷抬眼看她：“姐姐说的是。今日之事，纯属意外，若非顾太医出手相救，妹妹怕是凶多吉少。妹妹心中只有感激，并无他想。”

“妹妹明白就好。”柳扶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沉默。沈青瓷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顾闻舟那张温润的脸。

前世，他就是因为“与她有私”的罪名，被凌迟处死。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连累他。

可今日之事，众目睽睽，柳扶摇必定会拿来做文章。她必须想个办法，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正思忖着，马车已到了四皇子府。

沈青瓷回到清荷苑，第一件事便是叫来哑嬷嬷。

哑嬷嬷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妇人，相貌普通，沉默寡言。她是沈青瓷生母秦氏的陪嫁丫鬟，秦氏去世后，便一直跟在沈青瓷身边。因幼时生病坏了嗓子，不能说话，但耳朵极灵，心思也细。

“嬷嬷，”沈青瓷屏退左右，只留哑嬷嬷一人，“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哑嬷嬷取出纸笔，写道：“劫匪来得蹊跷。宫门外大街，天子脚下，从未听说有劫匪敢在此行凶。”

沈青瓷点头：“我也觉得奇怪。那劫匪虽作普通打扮，但身手不差，若非顾太医及时赶到，我怕是要吃亏。”

哑嬷嬷继续写：“顾太医出现得也巧。他今日不当值，怎会恰好在那个时辰路过那里？”

沈青瓷心中一凛。

是了，顾闻舟今日不当值，为何会出现在宫门外？还恰好救了她？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嬷嬷的意思是，今日之事，有人设局？”

哑嬷嬷点头，写道：“劫匪可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或许是让侧妃与顾太医‘偶遇’。”

沈青瓷背脊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设局之人，心思何其歹毒！一石二鸟，既可能伤她性命，又能制造她与顾闻舟“私会”的假象。

会是谁？柳扶摇？太后？还是……萧景琰？

“嬷嬷，”沈青瓷压低声音，“我有一事问你，你务必如实回答。”

哑嬷嬷看着她，点头。

“我母亲……究竟是什么人？”

哑嬷嬷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她抬头看着沈青瓷，眼中闪过震惊、慌乱、悲痛，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提起笔，颤抖着写下三个字：

“公主婢。”

沈青瓷瞳孔骤缩。

公主婢？哪个公主？永宁公主？还是……

哑嬷嬷却不再写，只摇头，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隔墙有耳。

沈青瓷明白她的意思，不再追问，只道：“嬷嬷，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春桃。”

哑嬷嬷重重点头。

“还有，”沈青瓷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递给哑嬷嬷，“嬷嬷可认得此物？”

哑嬷嬷接过令牌，仔细端详。当看到内侧那行小字时，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青瓷，眼中满是惊骇。

她急促地写字：“此物从何而来？！”

“一位故人所赠。”沈青瓷道，“嬷嬷认得？”

哑嬷嬷握着令牌的手在发抖，许久，她才写下四个字：

“靖王旧物。”

靖王。

果然。

沈青瓷接过令牌，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萧玦是靖王后人，母亲是公主婢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正欲再问，外头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侧妃，王爷来了。”

萧景琰？

沈青瓷心头一紧，迅速将令牌藏入怀中，对哑嬷嬷使了个眼色。哑嬷嬷会意，收起纸笔，垂首退到一旁。

刚收拾妥当，萧景琰已踏进门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狐裘，面如冠玉，唇角含笑，端的是一派温润君子模样。

“听说你今日遇袭了？”他在椅上坐下，语气关切，“可吓着了？”

沈青瓷福身：“谢王爷关怀，妾身无碍。”

“无碍便好。”萧景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脖颈的纱布上，“伤得可重？”

“皮外伤，顾太医已处理过了。”

“顾太医？”萧景琰挑眉，“顾闻舟？”

“是。”

萧景琰笑了笑：“倒是巧。顾太医医术高明，有他诊治，本王便放心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沈青瓷却听出了一丝试探。

“今日多亏顾太医出手相救，否则妾身怕是凶多吉少。”她垂眸道，“这份恩情，妾身记下了，来日定当报答。”

“报答？”萧景琰轻笑，“你想如何报答？”

沈青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顾太医是太医署的人，妾身是王府侧妃，若贸然报答，恐惹闲话。不如……请王爷代为酬谢？王爷身份尊贵，由您出面，既全了礼数，又不失体面。”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好。本王便依你，明日派人送份厚礼去顾府，谢他救命之恩。”

“谢王爷。”沈青瓷福身。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的皮肤，让她忍不住战栗。

“青瓷，”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你今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沈青瓷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妾身不知王爷何意。”

“从前的你，胆小怯懦，遇事只会哭。”萧景琰摩挲着她的下巴，像在把玩一件瓷器，“可今日，你面对劫匪镇定自若，面对本王对答如流……你说，是为何？”

沈青瓷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凄然之色：“王爷，妾昨日在宫中险些冲撞太后，今日又遇劫匪，生死一线。经此两事，妾忽然想通了——人活一世，若总是畏畏缩缩，怕是死了都没人记得。妾……不想那样。”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泪光盈盈。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笑道：“想通了便好。本王就喜欢聪明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对了，你父亲沈尚书前日上了折子，说要告老还乡。本王已向父皇进言，准了。”

沈青瓷浑身一僵。

“你父亲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萧景琰语气轻松，“你放心，即便你父亲不在朝中，本王也会好好待你。”

说罢，他迈步离开。

沈青瓷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父亲辞官，萧景琰推波助澜。

他到底想做什么？斩断她的倚仗？还是……另有图谋？

“侧妃，”春桃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走远了。”

沈青瓷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备水，我要沐浴。”

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