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夜传书

沐浴更衣后，沈青瓷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脖颈上缠着纱布，衬得肤色愈发透明。她伸手轻抚纱布边缘，指尖冰凉。

今日之事，步步惊心。

劫匪、顾闻舟、萧景琰……一环扣一环，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控。而她自己，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人随意摆布。

不。

她绝不能做棋子。

沈青瓷打开妆奁，取出最底层的一个小木盒。盒中是她这些年来攒下的体己，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和一些碎银。

她将首饰一件件取出，放在桌上。最后一件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梅花形状，做工粗糙，却因为年岁久远，边缘已磨得光滑。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沈青瓷摩挲着簪子，脑海中浮现母亲模糊的面容。记忆中，母亲总是郁郁寡欢，望着窗外发呆。她问母亲在看什么，母亲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在看故人。”

故人是谁？母亲从未提起。

哑嬷嬷说，母亲是“公主婢”。哪个公主？为何会成为沈尚书的妾室？又为何早逝？

太多的谜团，像一张网，将她困在其中。

正出神，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侧妃，该用晚膳了。”

“端进来吧。”

春桃端着食盒进来，将几样小菜摆在桌上。很简单的菜色：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菜，一碗白粥。

沈青瓷扫了一眼：“今日怎么这般素淡？”

春桃低声道：“厨房说……柳侧妃吩咐了，近来府中开支紧张，各院的份例都要减半。”

开支紧张？

沈青瓷心中冷笑。四皇子府再如何，也不至于短了侧妃的吃食。柳扶摇这是明目张胆地克扣，要给她下马威。

“知道了。”她没多说什么，拿起筷子。

菜入口，味道寡淡。但她吃得平静，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

春桃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沈青瓷头也不抬。

“侧妃，”春桃压低声音，“奴婢听说，王爷今日去了柳侧妃院里，还……还留宿了。”

沈青瓷筷子一顿，随即又继续夹菜：“这不是常事吗？”

“可是……”春桃咬了咬唇，“王爷从前虽也常去柳侧妃那儿，可每月总会来咱们院里几回。如今已是腊月，王爷一次都没来过……”

“春桃。”沈青瓷放下筷子，抬眼看她，“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春桃一颤，连忙跪下：“奴婢知错。”

“起来吧。”沈青瓷语气缓和了些，“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在这府里，有些话说不得，有些事想不得。明白吗？”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沈青瓷站起身，“我乏了，你先下去吧。”

春桃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沈青瓷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萧景琰不来，正合她意。前世她痴心错付，今生只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只是……父亲辞官之事，还需打听清楚。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石子落在瓦片上。

沈青瓷心头一跳，警惕地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是错觉吗？

她正欲关窗，又一声“嗒”响起。这次她听清了，声音来自屋顶。

有人！

沈青瓷迅速吹灭烛火，闪身躲到帘后，屏住呼吸。

屋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这间屋子的上方。紧接着，瓦片被轻轻挪动，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

黑影在屋内站定，环顾四周。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沈青瓷看清那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一身夜行衣，蒙着面。

他在找什么？

黑影在屋内翻找起来，动作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妆台、衣柜、书架……他翻得很仔细，却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最后，他走到妆台前，盯着那个小木盒看了片刻，伸手打开。

木盒里只有几件首饰和一些碎银。黑影似乎有些失望，将盒子放回原处，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沈青瓷动了。

她抓起手边的花瓶，狠狠砸向黑影的后脑！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花瓶砸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人！有刺客！”沈青瓷扬声高喊。

黑影眼中闪过杀意，拔刀扑来！沈青瓷不会武功，只能凭着本能躲避。刀刃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寒风。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猛地踹开，一道身影疾掠而入，一掌拍向黑影！

黑影猝不及防，被拍中胸口，倒退数步，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来人乘胜追击，招招狠辣，黑影很快不敌，虚晃一招，破窗而出。

来人没有去追，转身看向沈青瓷：“你没事吧？”

借着月光，沈青瓷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萧玦。

他依旧一身玄衣，紫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像暗夜里的狼。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青瓷惊魂未定。

“路过。”萧玦言简意赅，“看见有人鬼鬼祟祟，便跟来看看。”

路过？沈青瓷才不信。四皇子府守卫森严，他一个“外人”，怎么可能随意进出，还“路过”她的院子？

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刚才那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萧玦走到窗边，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身手不差，像是专业的探子。”

探子？来她屋里探什么？

沈青瓷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小木盒。

首饰和碎银都在，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将东西一件件取出，最后在盒底摸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是了，这个木盒有夹层。母亲临终前告诉她，夹层里放着重要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她从未打开过。

沈青瓷用力按下凸起，“咔哒”一声，盒底弹开，露出夹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

信封已泛黄，没有署名。

她拿起信，正要打开，萧玦忽然道：“等等。”

他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信封上。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没有毒。”萧玦道，“可以打开。”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娟秀，是她母亲的笔迹。内容很短：

“吾女青瓷亲启：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母亲已不在人世。莫要追查我的死因，莫要探究你的身世。安安稳稳活下去，嫁个寻常人家，平安终老。切记，切记。”

落款是“母秦氏绝笔”。

沈青瓷握着信纸，指尖冰凉。

母亲不让她追查死因，不让她探究身世……这恰恰说明，她的死因和身世，都有问题。

“你母亲？”萧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青瓷迅速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是。”

萧玦没有多问，只道：“刚才那人，可能是冲这封信来的。”

沈青瓷心头一凛：“你怎么知道？”

“直觉。”萧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你母亲的身份，不简单。”

沈青瓷沉默。

哑嬷嬷说母亲是“公主婢”，母亲的信里又叮嘱她莫要探究身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秘密，一个可能关乎她性命的秘密。

“萧玦。”她忽然开口，“你之前说，要我做你的眼线。那么，你是否也能给我一些消息？”

萧玦转过身，紫眸在月光下深邃如渊：“你想知道什么？”

“我父亲辞官，背后是谁在推动？”沈青瓷直视他，“还有我母亲……她究竟是谁？”

萧玦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你父亲辞官，是柳太傅的手笔。柳太傅与你父亲在朝堂上素有嫌隙，此次抓住你父亲一个小错处，联合几位御史弹劾，逼得他不得不辞官。”

柳太傅……柳扶摇的父亲。

果然。

“至于第二个问题，”萧玦放下茶杯，“你母亲的身份，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但我可以告诉你，她与宫里某位贵人，关系匪浅。”

“哪位贵人？”

萧玦没有回答，只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确定要问？”

沈青瓷握紧拳头：“我要知道。”

萧玦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三个字：

“周太后。”

沈青瓷如遭雷击。

太后？母亲和太后有关系？

“什么关系？”她声音发颤。

“这我就不知道了。”萧玦耸耸肩，“我只知道，当年你母亲入沈府为妾，是太后的意思。至于为什么……恐怕只有太后自己清楚。”

沈青瓷脑中一片混乱。

母亲是太后的人？那太后为何又要害她？今日在慈宁宫，那盘掺了“梦里香”的糕点，分明是想让她出丑，甚至要她的命。

“今日太后赏我的糕点里，有‘梦里香’。”她低声说。

萧玦挑眉：“你如何知道？”

“我……”沈青瓷顿了顿，“我从前在医书上看到过描述。”

萧玦没有深究，只道：“太后对你起疑了。你昨日在宫中‘迷路’，今日又‘恰巧’被顾闻舟所救，她怀疑你别有用心。”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萧玦打断她，“重要的是，太后认为你有。”

沈青瓷无言以对。

是啊，在这深宫之中，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位者怎么想。

“那我该如何？”她问。

萧玦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示弱。”他说，“装病，装傻，装可怜。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无害，让所有人都忽视你。然后——”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在暗处，磨利你的刀。”

沈青瓷浑身一颤。

“我给你的令牌，收好了。”萧玦直起身，“必要的时候，捏碎它，我会派人来。”

“你要走了？”沈青瓷问。

“嗯。”萧玦走向窗边，“今夜之事，不要声张。那个探子，我会去查。”

说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掌心的信封已被汗水浸湿。她低头看着母亲的字迹，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莫要追查……莫要探究……

可她已经踏进来了。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回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沈青瓷将信收好，重新藏入妆奁夹层。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父亲安好？女儿甚念。”

她要将这封信送去沈府，试探父亲的态度。若父亲真是被迫辞官，或许会给她一些暗示。

写完信，她吹干墨迹，折好，唤来春桃。

“明日一早，将这封信送去沈府，亲手交给我父亲。”她吩咐。

“是。”春桃接过信，迟疑道，“侧妃，方才的动静……”

“没什么，一只野猫打翻了花瓶。”沈青瓷淡淡道，“去睡吧。”

春桃将信将疑地退下了。

屋内重归寂静。沈青瓷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涌：太后的糕点、顾闻舟的相救、萧景琰的试探、黑衣探子、萧玦的出现、母亲的遗书……

千头万绪，理不清，剪不断。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青瓷。

她是烬月。

浴火重生的烬月。

黑暗中，她缓缓勾起唇角。

示弱？装病？装傻？

好，那她便如他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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