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宫请安

腊月十九，雪霁初晴。

沈青瓷天未亮便起身，由着春桃梳妆打扮。今日要随柳扶摇入宫，向太后请安——这是王府侧妃每月定例的规矩。

“侧妃，今日戴这支赤金步摇可好？”春桃从妆匣中取出一支华丽的金步摇，流苏坠着细小的珍珠，熠熠生辉。

沈青瓷看了一眼，摇头：“太招摇了。换那支素银的。”

春桃犹豫：“可今日是去见太后，若是太过素净，怕太后不喜……”

“太后礼佛，不喜奢华。”沈青瓷语气平淡，“照我说的做。”

春桃只得换了素银簪子，又为她选了身月白色绣暗纹的袄裙，外罩浅青色斗篷，整个人清雅素净，却又不失礼数。

梳妆毕，沈青瓷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春桃，你跟了我几年了？”

春桃一愣：“回侧妃，奴婢自您十岁起便在身边伺候，如今已六年了。”

“六年……”沈青瓷轻轻重复，“时间不短了。”

春桃不知她何意，只垂首道：“能伺候侧妃，是奴婢的福分。”

“福分？”沈青瓷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但愿吧。”

她起身，往外走去。

春桃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心头发慌。自前日从宫中回来，侧妃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虽也沉静，却总带着几分怯懦，如今……如今那双眼睛看人时，总让她觉得冷飕飕的。

到了正院，柳扶摇已穿戴整齐。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袄裙，满头珠翠，明艳夺目。见沈青瓷一身素淡，柳扶摇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却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妹妹来了，走吧。”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柳扶摇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沈青瓷则端正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妹妹昨日回府后，可还安好？”柳扶摇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劳姐姐挂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柳扶摇睁开眼，看向她，“我听说，昨日妹妹在宫中迷了路？”

来了。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惭愧：“是臣妾愚钝，让姐姐见笑了。”

“迷路倒没什么。”柳扶摇慢悠悠地说，“只是宫里不比王府，规矩大，人多眼杂。妹妹日后还是小心些，免得……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青瓷垂眸：“姐姐教训的是。”

柳扶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妹妹今日倒是乖巧。”

沈青瓷不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马车驶入宫门，在慈宁宫外停下。两人下了车，早有宫女候在宫门前，引着她们进去。

慈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比昨日更旺。太后坐在主位，正与几位太妃说着话。见柳扶摇和沈青瓷进来，便停了话头，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两人齐齐跪下。

“起来吧。”太后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谢恩坐下。沈青瓷依旧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沈侧妃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太后忽然开口。

沈青瓷起身回话：“谢太后关怀，昨夜歇息得好，今日便好些了。”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与柳扶摇说起话来。问的无非是王府琐事，四皇子近况，语气亲昵，俨然将柳扶摇当作正妃看待。

沈青瓷安静听着，心中清明。

前世她以为太后慈祥，如今看来，不过是因为柳扶摇出身太傅府，家世显赫，而自己只是个尚书庶女，无足轻重罢了。

正说着，宫女端上茶点。依旧是昨日那种芙蓉糕，摆在精致的琉璃碟中，香气扑鼻。

“这是御膳房新制的糕点，你们尝尝。”太后示意。

柳扶摇笑着拈起一块，小口吃着。沈青瓷也伸手取了一块，却在指尖触到糕点的刹那，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糕点……和昨日的不一样。

色泽更鲜艳，香气更浓郁，可正是这过分浓郁的香气，让她想起了前世在冷宫里，一个老嬷嬷曾说过的话。

“宫里的点心啊，最是讲究。可有些点心，香得过了头，那就要小心了——里头多半加了‘梦里香’。”

梦里香，一种宫廷秘药，无色无味，混在糕点中极难察觉。服用后会让人昏昏欲睡，产生幻觉，若用量大了，甚至会昏迷不醒。

前世，她便是在一次宫宴上吃了掺有“梦里香”的糕点，神志恍惚间“失足”落水，险些丧命。后来查来查去，只说是她不胜酒力，失足落水，不了了之。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太后便已容不下她了。

沈青瓷心中冰凉，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将糕点凑到唇边，作势要咬，却忽然以袖掩口，轻轻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沁出了泪。

“沈侧妃这是怎么了？”太后蹙眉。

沈青瓷放下糕点，跪伏在地：“臣妾失仪……昨夜染了风寒，喉咙不适，实在……实在吃不下甜腻之物……”

她咳得厉害，肩膀都在颤抖。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摆摆手：“既如此，便罢了。来人，给沈侧妃换盏清茶。”

“谢太后恩典。”沈青瓷叩首，被宫女扶起时，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有细密的冷汗。

柳扶摇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掩去，笑着打圆场：“妹妹身子弱，该好生将养才是。回头我让府医给妹妹看看，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谢姐姐关怀。”沈青瓷声音虚弱。

宫女端上清茶，她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才觉得好些。

接下来的时间，太后没再与她说话，只与柳扶摇和几位太妃闲聊。沈青瓷乐得清静，垂眸静坐，心中却飞快盘算。

太后今日这糕点，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对她下手？

若是试探，那说明太后对她起了疑心——或许是因为昨日她“迷路”之事，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若是真要下手……那她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暖阁内众人皆起身恭迎。

明黄色身影踏入殿内，带着一身寒气。正是当今圣上，永昌帝。

永昌帝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病容，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目光在沈青瓷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儿臣给母后请安。”永昌帝行礼。

“皇帝来了，快坐。”太后笑容满面，“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刚批完折子，想着来给母后请安。”永昌帝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沈青瓷垂首站在下首，能感觉到永昌帝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让她如芒在背。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她被打入冷宫前，永昌帝也曾召见过她一次。那时她跪在殿中，永昌帝问她：“你可知罪？”

她哭着说不知。

永昌帝看了她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退下。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想来，永昌帝或许知道她是冤枉的，但在朝局、在太后、在儿子之间，他选择了沉默。

“沈侧妃。”永昌帝忽然开口。

沈青瓷心头一跳，上前一步：“臣妾在。”

“朕听闻，你父亲沈尚书前日上了折子，说要告老还乡？”永昌帝语气平淡。

沈青瓷脑中飞速转动。

父亲要告老？前世确有此事，但那是半年后，因她“私通”事发，父亲受牵连，被迫辞官。如今怎么提前了？

“臣妾……不知。”她如实道，“父亲从未与臣妾提过。”

永昌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暖阁内气氛有些凝滞。太后笑着打圆场：“沈尚书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想歇歇也是常理。皇帝就准了吧，也好让年轻人上来历练历练。”

永昌帝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沈青瓷心中警铃大作。

父亲辞官，绝不是简单的“年纪大了”。他是礼部尚书，正二品大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去留，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谁在背后推动？萧景琰？太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假山后，听到萧景琰与那黑衣人的对话——

“柳家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柳太傅前日还问起太医院的方子。”

柳太傅，柳扶摇的父亲，太医院……

难道父亲辞官，与柳家有关？

“沈侧妃。”永昌帝又开口，“你入王府，也有两年了吧？”

“回皇上，两年三个月。”

“两年三个月……”永昌帝重复，目光落在她脸上，“日子不短了。景琰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

沈青瓷垂眸：“王爷待臣妾……极好。”

“极好？”永昌帝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朕怎么听说，景琰近日冷落了你，专宠柳侧妃？”

暖阁内一片寂静。

柳扶摇脸色微变，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沈青瓷跪伏在地：“皇上明鉴，王爷政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柳姐姐贤良淑德，王爷多眷顾些，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萧景琰开脱，又捧了柳扶摇。

永昌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倒是个懂事的。”

说罢，他起身：“母后，儿臣还有折子要批，先告退了。”

“皇帝去吧，国事要紧。”太后道。

永昌帝走了，暖阁内的气氛却并未缓和。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青瓷的目光多了几分冷意。

“沈侧妃。”太后开口，“你父亲辞官之事，你怎么看？”

沈青瓷心中一凛。

来了。

“臣妾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她低声道。

“朝政？”太后冷笑，“你父亲辞官，怕是与你有关吧？”

沈青瓷猛地抬头：“太后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青瓷，你当真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瓷跪在地上，背脊挺直，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昨日你在宫中‘迷路’，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太后声音冰冷，“哀家派人查过，你根本不在你说的假山附近。说，你到底去了哪儿？！”

暖阁内鸦雀无声。

柳扶摇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几位太妃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太后明鉴，臣妾昨日确实迷了路，在御花园里转了许久，后来实在乏了，便在梅林边的石凳上歇了歇，不想竟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擦黑，这才匆匆赶回。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她声音哽咽，神情惶恐，倒真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子。

太后盯着她，目光如刀，似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内里的真相。

许久，太后才缓缓道：“罢了，起来吧。哀家不过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

沈青瓷叩首：“谢太后。”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春桃连忙扶住她。

“今日便到这里吧。”太后摆摆手，神色疲惫，“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府歇着。”

“臣妾告退。”

出了慈宁宫，寒风一吹，沈青瓷才发觉后背已湿透。

柳扶摇走在她身侧，忽然轻笑一声：“妹妹今日，可真是让姐姐刮目相看。”

沈青瓷转头看她：“姐姐何意？”

“没什么。”柳扶摇拢了拢斗篷，笑容明媚，“只是觉得，妹妹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沈青瓷淡淡道。

“是啊，会变的。”柳扶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马车走去。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

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马车驶离宫门，沈青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今日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但太后的疑心未消，柳扶摇的敌意更甚，父亲辞官之事又起波澜……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她不怕。

既然重活一世，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过去。

正想着，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沈青瓷睁开眼：“怎么回事？”

车夫在外头慌张道：“侧妃恕罪，车轮好像卡住了……”

话音未落，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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