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腊月惊变

慈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沈青瓷跟在柳扶摇身后踏入殿内，暖香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果点的甜腻气息。她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慈祥，“大冷的天，难为你们跑这一趟。”

沈青瓷起身，依旧垂眸而立，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这是前世在冷宫里，被嬷嬷用戒尺打出来的规矩——在贵人面前，不得直视，不得逾矩。

“沈侧妃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青瓷心中一凛，却依旧恭敬：“回太后，前几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怕过了病气给太后，故不敢近前。”

“原来如此。”太后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而与柳扶摇、沈云织说起话来。

沈青瓷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

太后周氏端坐主位，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慈眉善目，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可沈青瓷知道，就是这双捻佛珠的手，前世亲自写下懿旨，将她“私通”的罪名坐实，赐下白绫。

左侧坐着几位宗室王妃、郡主，右侧是几位皇子妃。四皇子萧景琰的正妃之位空悬，柳扶摇虽得宠，却也只是侧妃，故座位靠后。沈云织是沈尚书嫡女，今日是以“陪伴太后”的名义入宫的，位置反而更靠前些。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赏梅，二是哀家得了些江南进贡的新茶，请大家尝尝。”太后说着，宫女们便奉上茶点。

沈青瓷看着面前那碟芙蓉糕，指尖微微发凉。

前世的今日，她就是吃了这碟糕点后，开始头晕目眩，宫女“贴心”地带她去偏殿歇息。而在去偏殿的路上，“恰好”经过太医院附近，“恰好”遇见了顾闻舟。

糕点里有药。

不是毒药，只是让人头晕乏力的药物，用量极轻，连太医也诊不出异常。但足以让她神思恍惚，无力反抗接下来的“安排”。

“沈侧妃怎么不用些？”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青瓷抬头，对上太后含笑的眼。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审视。

“臣妾……”她顿了顿，忽然以袖掩口，轻轻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才喘息着道，“臣妾喉咙不适，不敢用甜腻之物，怕加重咳嗽，御前失仪。”

“既如此，便罢了。”太后摆摆手，不再看她。

沈青瓷松了口气，却又提起心来。

躲过了糕点，那接下来的“偶遇”呢？对方既然设了局，必然还有后手。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柳扶摇忽然“呀”了一声，指着沈青瓷的衣袖：“妹妹，你的袖子……”

沈青瓷低头，只见自己右手的袖口，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茶渍。藕荷色的布料上，深褐色的污迹格外显眼。

来了。

和前世一样的戏码。

“臣妾失仪。”她立刻起身告罪。

“无妨。”太后温和道，“秋月，带沈侧妃去偏殿更衣。”

名叫秋月的宫女应声上前，正是前世带她去“偶遇”顾闻舟的那个宫女。

沈青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惶恐：“谢太后恩典。”

她跟着秋月退出暖阁，穿过回廊。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侧妃请往这边走。”秋月引着她，走的正是前世那条路。

沈青瓷脚步微顿。

她记得，前方拐过弯，是一片梅林。梅林后有一条小径，通往太医院。顾闻舟此刻，应该已经“奉命”在那附近等候了。

“秋月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虚弱，“我……我头有些晕，能否找处近些的地方歇歇？不必去偏殿了。”

秋月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侧妃可是不适？前头就有间暖阁，是平日给各位主子歇脚用的，不如去那儿？”

“有劳了。”

秋月引着她拐向另一条路。这条路沈青瓷也有印象，是通往一处闲置的院落，平日里少有人去。

果然，刚走到院门前，秋月便“哎呀”一声：“瞧奴婢这记性，这院子前几日才封了，说是要修缮。侧妃，咱们还是得去偏殿……”

“可是……”沈青瓷扶额，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倒下。

秋月连忙扶住她：“侧妃！您没事吧？”

“我……我实在走不动了……”沈青瓷倚在秋月身上，气息微弱，“能否……能否请姑娘去帮我取件斗篷来？我就在这儿廊下坐会儿，等姑娘回来。”

秋月犹豫了。

她的任务是将沈青瓷引到指定地点，可若沈青瓷真的晕倒在此，她也脱不了干系。

“那……侧妃稍等，奴婢快去快回。”秋月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秋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青瓷缓缓直起身，眼中的虚弱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她当然不会在这里等。

环顾四周，记忆逐渐清晰。这处院子虽闲置，但后墙有一道小门，通向御花园的西侧。从那里绕路，可以避开梅林，直接回到慈宁宫。

只是那道小门常年上锁，钥匙在掌管此处的太监手里。

但沈青瓷记得，前世她被打入冷宫后，曾听一个老宫女提起，那道锁早就坏了，只是没人上报修缮。锁头挂着，实则一推就开。

她快步走到院墙后，果然看见一道褪了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扣锈迹斑斑。

伸手一推。

“吱呀——”

门开了。

沈青瓷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堆着些杂物，积了厚厚的雪。她提起裙摆，小心地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走到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推开，眼前豁然开朗，是御花园西侧的假山群。

到了这里，便安全了。绕过假山，就是慈宁宫的侧门。

沈青瓷松了口气，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人声。

是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雪地里，依旧清晰。

“……务必在开春前，让老爷子‘病故’。”

沈青瓷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

这个声音……

是萧景琰。

“殿下放心。”另一个声音响起，嘶哑低沉，是个陌生男人，“药已经备好了，每日加在安神汤里，无色无味，太医院那帮庸医绝查不出。”

“小心行事。”萧景琰的声音冰冷，“父皇虽病着，但还没糊涂。若让人察觉……”

“属下明白。只是……”那声音迟疑了一下，“柳家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柳太傅前日还问起太医院的方子。”

萧景琰冷笑一声：“柳家？不过是想拿捏本王罢了。等老爷子一死，本王登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沈青瓷捂着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爷子……病故……

他们说的，是当今圣上！

萧景琰竟然在密谋弑父！

“还有。”萧景琰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沈家那个庶女，留着终究是祸患。柳扶摇那个蠢货，今日若事成便罢，若不成……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定让她‘急病暴毙’，无人起疑。”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要离开了。

沈青瓷心跳如擂鼓，慌忙后退，想躲回甬道。可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假山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萧景琰厉喝。

沈青瓷转身就跑。

她拼命朝慈宁宫侧门的方向跑去，雪地湿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能被抓到。

如果被萧景琰发现她偷听到了这些，她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比前世更惨！

侧门就在前方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她的嘴，将她狠狠拽进假山石缝里！

“唔！”沈青瓷拼命挣扎，可那人力气极大，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别动。”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

不是萧景琰。

沈青瓷僵住，缓缓转过头。

捂住她嘴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

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沈青瓷的瞳孔骤然收缩。

紫眸。

大周皇室百年未出的异相。史书记载，唯有开国太祖的胞弟，因生母是西域进贡的舞姬，才生了一双紫眸。此后百年，皇室再无人有此特征。

这个人是谁？

“人在那边！搜！”萧景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侍卫。

蒙面人目光一凛，低头看向沈青瓷。四目相对，沈青瓷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要灭口。

生死关头，沈青瓷反而冷静下来。她不再挣扎，只是看着那双紫眸，轻轻眨了眨眼。

蒙面人动作一顿。

“殿下，这边有脚印！”侍卫的喊声越来越近。

蒙面人看了一眼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青瓷。电光石火间，他做了决定。

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却改为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想活命，就跟我走。”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拉着她钻进假山深处。

七拐八绕，沈青瓷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就在她以为要被甩下时，前方出现一道暗门——是假山里的密室，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

蒙面人推开暗门，将她拽进去，反手关上。

“轰隆”一声，石门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

密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潮湿，带着霉味。

沈青瓷跌坐在地，剧烈地喘息。

手腕还被扣着，那人的手指冰冷如铁，攥得她生疼。

“你是谁？”蒙面人松开手，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摘下蒙面黑巾。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紫近黑，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像盯着猎物。

“我问，你是谁？”他重复，语气里已有了不耐。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沈青瓷。”她报上名字，“礼部尚书沈明堂之女，四皇子侧妃。”

“四皇子侧妃？”男人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讥诮，“那你可知，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不该听见的。”沈青瓷实话实说，“四皇子殿下，似乎想要让陛下‘病故’。”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倒诚实。”他说，“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怕。”沈青瓷迎着他的目光，“但比起被四皇子灭口，落在阁下手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哦？”男人似乎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因为阁下的眼睛。”沈青瓷缓缓道，“紫眸异相，百年不遇。若我没猜错，阁下应该姓萧，却不是如今宫里的任何一位皇子。”

男人的眼神骤然锐利。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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