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重生

鸩酒入喉的灼痛，从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沈青瓷倒在冷宫冰冷的石板地上，视线逐渐模糊。窗外是腊月的雪，簌簌地落，和她被拖去乱葬岗那夜的雪声，一模一样。

萧景琰站在三步外，月白的锦袍纤尘不染。他俯身，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温润的眉眼依旧如画，说出来的话却淬着冰：“青瓷，别怪本王。要怪，就怪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

不该看的东西——是指他书房暗格里，那封与北境异族往来的密信，还是指他亲手将毒药喂给病中父皇时，那抹平静至极的笑容？

“你放心。”萧景琰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仿佛刚才递出那杯鸩酒污了他的手，“你‘私通太医、秽乱宫闱’的罪名，明日便会昭告天下。你父亲沈尚书教女无方，也该退下去歇歇了。”

沈青瓷瞳孔骤缩。

她想扑上去撕碎这张伪善的脸，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柳扶摇娇柔的轻笑：“王爷，何必与她多说。这贱人死了，臣妾才能安心做您的正妃呀。”

黑暗吞噬了一切。

……

痛。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带着浓郁的铁锈味。

沈青瓷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她抬手去抹，指尖染上一片暗红——是血。

“侧妃醒了？”

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娇柔做作，带着三分刻意装出来的关切。

沈青瓷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柳扶摇？

不可能。柳扶摇此刻应该在四皇子府的正院里，享受着刚刚到手的正妃之位，怎么会出现在这冷宫？

她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所及，竟是藕荷色的锦缎床帐。帐子上绣着并蒂莲，是她十六岁嫁入王府那年，萧景琰命人特制的。

可这顶帐子，早在她被诬陷私通、打入冷宫的那日，就被柳扶摇命人当众撕毁了。

“妹妹醒了就好。”帘子被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掀开，柳扶摇的脸探了进来。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容颜明艳，凤眼含春，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今日是腊月十八，妹妹可别忘了，辰时要进宫给太后请安呢。”

腊月十八。

沈青瓷盯着柳扶摇那张脸，脑海中惊雷炸响。

腊月十八——正是三年前，她入王府的第二年。那一日，她第一次“偶遇”太医院的顾闻舟，第一次被设计“私通”的局。

也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妹妹这是怎么了？”柳扶摇见她神色不对，伸手来探她的额头，“莫不是昨夜受了风寒？脸色这样白。”

沈青瓷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手指落空，柳扶摇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去，换上担忧的神色：“若实在不适，我便替你向王爷告个假，今日的请安……”

“不必。”沈青瓷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圆润，没有后来在冷宫里浆洗衣服留下的冻疮，也没有被柳扶摇命人用竹签刺入指甲缝的疤痕。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这是三年前，还未经历一切磨难的手。

“那妹妹快些梳洗吧。”柳扶摇直起身，抚了抚鬓边的赤金步摇，“我在外间等你。可别误了时辰，太后最不喜人迟到的。”

帘子放下，脚步声渐远。

沈青瓷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脖颈。皮肤光滑完整，没有鸩酒烧灼的痕迹，也没有被白绫勒过的淤青。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十六岁的脸。眉眼清丽，唇色苍白，因为刚吐过血，更添了几分病弱。左眼睑下，还没有后来被柳扶摇用金钗划破留下的疤。

是梦吗？

如果是梦，那喉咙里的血腥味为何如此真实？五脏六腑被撕裂的痛楚，为何还在骨髓里叫嚣？

她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

疼。

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却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不是梦。

她回来了。回到了三年前，腊月十八，这个改变她一生的日子。

窗外传来丫鬟扫雪的簌簌声，和前世她被拖去乱葬岗那夜的雪声，渐渐重叠。

沈青瓷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勾起唇角。

那笑容冰冷，淬毒，带着从地狱爬回来的恨意。

“腊月十八……”她轻声重复，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仇人的血肉，“好日子。”

“侧妃，该梳妆了。”丫鬟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妆台前发呆，小声提醒。

沈青瓷转过脸，目光落在春桃身上。

这个丫头，前世在她被诬陷私通时，第一个站出来作证，说她亲眼看见顾太医深夜出入她的屋子。后来柳扶摇赏了她五十两银子，将她调去了正院伺候。

“春桃。”沈青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那支赤金嵌宝的步摇，收起来吧。”

春桃愣了愣：“可是……今日要进宫见太后，戴得太素净，会不会……”

“我说，收起来。”沈青瓷抬眼，目光如冰。

春桃被她看得一哆嗦，连忙低头：“是，奴婢这就收起来。”

梳洗，更衣。沈青瓷选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月白绣梅花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坠是小小的珍珠。

柳扶摇在外间等得有些不耐，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妹妹这身也太素了些。今日太后设了小宴，几位皇子妃都会到，你这般打扮，倒显得咱们王府苛待了你。”

“姐姐说笑了。”沈青瓷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妹妹前几日感染风寒，今日气色不佳，若是穿红着绿，反倒不美。不如素净些，免得御前失仪。”

柳扶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妹妹说得是。那就这样吧。”

两人出了院子，早有软轿等候。上了轿，沈青瓷闭目养神，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前世的记忆。

腊月十八，太后在宫中设小宴，名义上是赏梅，实则是为几位皇子选侧妃。前世的今日，她在宴席中途“不慎”打湿了衣袖，去偏殿更衣时，“偶遇”了同样“走错路”的太医院顾闻舟。

这一幕被“恰好”路过的柳扶摇和几位宗室女看见。

从那时起，“沈侧妃与顾太医有私”的流言，便悄悄在宫中传开。三个月后，一封匿名信送到萧景琰案头，信中有她“私赠”顾闻舟的贴身香囊，和顾闻舟“回赠”的情诗。

证据确凿，她百口莫辩。

萧景琰勃然大怒，将她打入冷宫。父亲沈尚书在朝堂上被参教女无方，被迫称病告老。而柳扶摇，顺理成章地被扶为正妃。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从腊月十八的“偶遇”，到三个月后的“证据”，环环相扣，不留余地。

轿子轻轻一晃，停了。

“侧妃，到了。”春桃在外面低声说。

沈青瓷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

前世她懵懂无知，一步步踏入陷阱。这一世——

她掀开轿帘，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宫门巍峨，朱红如血。

“柳妃姐姐，沈侧妃。”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瓷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

沈云织——她同父异母的嫡姐，穿着一身水红色织锦袄裙，外罩银狐斗篷，正笑盈盈地走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精致的礼盒。

“云织妹妹也来了。”柳扶摇亲热地挽住沈云织的手臂，“听说妹妹前日得了太后赏赐的东珠，可是真的？”

“姐姐消息真灵通。”沈云织掩唇轻笑，目光却落在沈青瓷身上，上下打量，“青瓷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只是未免太素了些，倒像……”

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倒像在守孝似的。”

话音落下，柳扶摇脸色微变。

宫中忌讳多，这样的话若是传到太后耳中，便是大不敬。

沈青瓷却笑了。

她抬起眼，看向沈云织，目光清澈无辜：“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想着，太后礼佛，不喜奢华。倒是姐姐这身水红色，衬得肌肤如雪，好看得紧。”

沈云织被她这么一看，竟莫名有些心悸。

这个庶妹，往日里最是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怎么……眼神这般沉静？

“好了，快进去吧，别让太后久等。”柳扶摇打圆场，挽着沈云织先一步朝宫门走去。

沈青瓷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守孝？

她心中冷笑。

是啊，她是在守孝。为自己前世那条命守孝，也为……即将到来的，无数人的性命守孝。

踏入宫门的刹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次，她要所有害过她的人——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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