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生者与穿越者

“好了，闲话扯得够多了，”李默然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某种情绪，“掩蔽部里闷，地方又窄，你们带大衣了吗？”

“带了。”

“就在这儿，铺上大衣凑合歇会儿吧。要是听见机枪响，尽管睡你们的，别理会：那是扰乱咱们神经的冷枪。不过，要是开始炮击，那就得请你们进战壕了。我现在得去查哨，失陪。”

他在黑暗中举手碰了碰帽檐，带着几个悄然聚拢过来的身影，顺着战壕向夜色深处走去。

“在这位长官这儿，想蹭口热乎吃的是别指望了。”刘星半是佩服半是调侃地说，他和林牧之已经裹着军大衣躺在了掩体旁的草地上。

林牧之默默地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天空，许久，看不见一颗星星。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沉入梦乡。

朦胧中似乎只过了几分钟，就被一阵猛烈的机枪射击声惊醒。

枪声时而停歇，时而骤起，有时在最初响起的方向爆发，有时又完全在另一个地方响起。

“你听，刘星，”枪声似乎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林牧之完全醒了，侧身推了推鼾声正浓的刘星。

“嗯？”那位睡得正香，含糊应道。

“听这枪声，怪了，开始好像在咱们前面，脚底下似的，现在又跑到后面头顶上去了……”

“那你掉个头睡不就得了，”刘星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俏皮话，翻个身，鼾声又响了起来。

林牧之却睡意全无，他轻轻起身，裹紧军大衣，沿着战壕谨慎地走着。

战壕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硝烟味，他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观察哨附近，借着朦胧的天光，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好像是旅长李默然。

李默然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并未回头，仍是望着远处，忽然缓缓念道：“……城春草木深。”

林牧之如遭雷击，猛地顿住脚步，心脏狂跳起来。

这五个字，连同之前自己无意低吟的那半句，合起来正是……他前世那个时空里，烙印在民族记忆深处的诗句！

在这个完全架空的赤夏国，怎么会从一位前线指挥员口中听到？

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荒诞的激动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要脱口问出什么。

就在这时——

“咻——轰！”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呼啸骤然降临，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猛烈爆炸！

火光瞬间吞噬了视线，他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量从侧方将他猛地扑倒，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林牧之艰难地咳嗽着，从泥土中挣扎着抬起头，他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扑倒他、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和破片的，正是李默然。

此刻，这位高大的旅长半蹲在地上，胸腹处的军装已被染成一片深色的濡湿，那面积还在不断扩大。

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白，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睁着，看着爬过来的林牧之，眼神复杂至极。

有剧痛，有释然，还有一种……林牧之无法理解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深邃光芒。

“旅长！李旅长！”林牧之声音嘶哑，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可怕的伤口，却感觉手下是一片温热粘腻的破碎。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莫名的、超越了此时此地的悲伤淹没了他。

“别……费劲了”李默然的声音极其微弱，“听我说……”

林牧之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

“‘国破山河在’……杜甫，杜子美的诗。你……从何处来？”

巨大的孤独感和一种找到“同类”的冲动，裹挟而来，林牧子不自觉地讲述起了他的前世，以及回答李默然关于何为穿越者和重生者等等的问题。

李默然一直听着，偶尔轻轻地提出问题。“那我就是你们所说的穿越者了。”

他讲到自己是大明帝国的将军，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深陷牢狱，他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里。

“我这辈子，剑斩满清鞑虏，刀劈倭寇浪人，炮轰西洋坚船……没想到，换了个天地，还是要打……倭寇！会沉……就是倭寇！”

当从林牧之口中，听到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在数百年间的沧桑巨变——王朝更迭的悲壮，异族统治的压抑。

尤其是听到那场持续十四年、山河破碎、同胞惨遭屠戮的浩劫时，李默然浑浊的眼睛陡然瞪大，目眦欲裂。

“倭寇……该杀！该杀尽！”

“后来呢？”李默然追问道，“我们……赢了吗？”

“赢了！”林牧之用力点头，泪水混合着血污，“所有人都认为我们赢不了，但我们赢了！从溃败，到相持，到反攻！我们把侵略者彻底打败了，让他们签了投降书！”

“如何……做到的？”李默然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和这里一样，有千千万万不肯屈服的人，有坚信这片土地绝不会亡的魂。”林牧之握紧他逐渐冰凉的手，仿佛要将信念传递过去。

“李旅长，我相信，赤夏也一定会胜利！就像您今天带人打掉鬼子三十九辆坦克一样，我们会一点点赢回来！”

“好……好……”李默然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欣慰的神色，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灯火。

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我……有个女儿……。若你……日后得见……”

林牧之哽咽着点头：“我还想着让您回龙川述职时，帮忙照拂一下我的亲人....”

“不要再说话，不要再说话了，我去找医护兵！”林牧之嘶喊着。

“不用白费力气了，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他的表情很是平静，嘴唇翕动，用最后的气力，哼起一段低沉而古拙的调子。

断断续续，是《满江红》的旋律。

林牧之安静地听着，不再嘶喊。

命运就是如此善于捉弄人。

前一刻还是陌生的指挥员与记者，此刻心灵却前所未有的靠近。

但下一刻异世界的孤独者，就将真正孤独下去。

歌声止息。

李默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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