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揍它们

这次是四个人。

“戒备真严啊！”刘星嘀咕道。

“有军队在的地方，就得有这个规矩。”干事解释道。

巡逻队仔细查验了证件，命令将小卡车开进路旁的灌木丛隐蔽。

两人留下看着车，另外两人说，由他们送“首长”去目的地。

一个在前面带路，一个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跟在后面。

林牧之明白，这不仅是护送，也是一种防备。

他们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下到交通壕里，沿着曲折的壕沟走了很久，然后拐进一条挖得轮廓分明的战壕，最后来到一个掩蔽部门口。

带路的哨兵钻进掩蔽部，不一会儿，和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人一同走了出来。

那人的个子高到让林牧之觉得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声音低沉。

刘星嘴快，抢着回答说是记者。

“记者？”大个子的语气充满疑惑。“半夜三更，什么样的记者会跑到这儿来？什么人会在这时候开车到我这儿来！”

这个“到我这儿来”让林牧之确信，此人就是李默然。

“我完全可以把你们三位都留在这儿，等到天亮弄清身份再说，没问题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林牧之说是副师长派他们来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留你们到天亮，”跟他们谈话的人固执地说，“天亮后我会向他报告，请他别再深更半夜派不明身份的人到我团防区来。”

同行的政治部干事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起初有些发慌，这时终于开口：

“旅长同志，是我，吴铁山，师政治部的。您认识我……”

“嗯，我认识你，”李旅长说，“所以我才没真把你们都扣下等到天亮！嘿，记者同志们，”他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不少，黑暗中似乎能感觉到他脸上掠过的淡淡笑意。

“你们要知道，眼下情况复杂到这种地步，不得不格外小心。周围总有人说‘有奸细，有奸细’！我可不想我的团防区也传出这种风声。

我不认为真有那么多奸细。如果戒备森严，工作到位，奸细就无处可钻。请进掩蔽部吧，借着亮光好好查验一下你们的证件，然后我才好配合你们工作。至于你，吴铁山同志，请先留一下。”

林牧之和刘星弯腰钻进低矮的地下掩蔽部，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李旅长的态度已然不同，他脸上带着笑，在黑暗中与他们握了手，用手掌小心地遮住烟头的火星，开始讲述三个小时前刚刚结束的战斗。

在那场战斗中，他和全团弟兄打掉了鬼子三十九辆坦克。

他完全沉浸在战斗的回忆中，越讲越投入，声音也渐渐高亢起来，那变得激昂甚至有些年轻的声调，让林牧之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出这个高大汉子会超过三十五岁。

林牧之一边听，一边暗自纳闷：为什么这个听起来很干练的人，还挂着早年“旅长”（目前只有旅级指导员这个职位）的旧军衔？而挂着这样旧军衔的人，为什么只指挥一个团？

“总有人念叨：‘坦克，坦克’，”李默然说，“可我们揍了它们，还能继续揍！这是为什么？天一亮，你们去看，我们团阵地前挖出了多长的战壕和交通沟！不是吹牛，真真切切！

明天的一切都会证明：如果鬼子还敢来，咱们照样能再揍它们一回！看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在夜色中隐约隆起的黑影。

“离我的指挥所不到一百米，没什么特别，它就守在该守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战壕里的弟兄们不再觉得自己像受惊的兔子，只知道捂着耳朵躲了。”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又对林牧之和刘星讲了将近一个钟头。

他说，过去十来天，穿过他们团防区的土路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从西面被突破的战线那边涌过来，要想稳住全团的士气是多么困难。

“那些突围出来的人里，不少都慌里慌张的！”刘星不经意地插了一句。

这话里透出一种未曾亲历真正绝境的人常有的、略带轻率的评判意味，刺了一下旅长。

“是，慌张的人不少，”他承认。

“可你要求人们怎样呢？就是在战斗里人也会怕，不在战斗中，那怕得更厉害！原因是什么？一个人在后方路上走着——鬼子的坦克冲过来了！跑到另一条路上——又一辆坦克冲过来！趴到地上，天上飞机又来扫射！这就是你说的慌张的人！

但得冷静看这事：十个人里有九个，不是一辈子都会慌，让他们喘口气，整顿好，再把他们放到正常的战斗环境里，他们能行。

当然，像那样，眼睛发直，嘴唇哆嗦，看着确实让人心里不踏实。你看着他们慌张的样子，肯定不自觉想：赶紧让他们离开你这儿才好。

可事实不是这样，他们一拨一拨地来了，而且还很快投入了战斗。虽然目前我们的处境依然艰难，敌人还在不断的猛攻！但没关系，他们终究影响不了我手下弟兄们的情绪。”

李默然最后总结道，“今天的战斗——就是证明。我对他们很满意，这点我不藏着掖着！天快亮那会儿，我紧张得像个待嫁的大姑娘：很长时间没正经打过这么大阵仗了，这头一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好了，我们打了个漂亮仗，把***会沉人打的抱头鼠窜。我对自己的团有信心，为这个感到高兴。真挺高兴！”他甚至用一种略带挑战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林牧之望着眼前这片被夜色和硝烟笼罩的土地，远处清川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流声。

他想起前世在历史课上、在各种资料中，看到的自己祖国曾经所承受的、更为深重的苦难。

此刻亲历，方知文字之苍白。

他望着李默然黑暗中坚毅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句古老的诗，不由得低声叹道：“国破山河在……”

“啥？”刘星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懂，转头疑惑地看着林牧之，“老林，你说啥‘破’？”

林牧之摇摇头，没解释。这句从骨髓里渗出的感慨，在这个时刻，对身边大多数人而言，或许太过沉重也太过遥远。

他没注意到的是，李默然在听到这句话时，夹着烟卷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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