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人 两人

林牧之呆呆地跪在那里，起初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

只是觉得空，冷，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但紧接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巨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垮了所有防线。

他死死抓着李默然已经失去温度的手，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了压低的野兽般的呜咽。

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伤势，林牧之只觉眼前猛地一黑，随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重重地倒在李默然的身旁。

林牧之陷入了一片虚无与混沌交织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漂浮感。

就在这混沌深处，一个宏大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异数交汇，时空错痕。欲挽此将倾之人，需以汝半身为契，半魂为引。汝，可愿？”

没有任何犹豫：“愿意！”

话音刚落，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

那痛苦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直接撕扯、分割着他的生命本源与灵魂本质，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同时切割、熔炼他的存在。

即便是在这梦境般的意识空间里，那痛苦也真实得让他想要疯狂嘶吼、满地翻滚、乞求停止，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在无边的痛苦中承受、沉浮。

现实中，就在林牧之晕倒的战壕旁，不为任何人所能观测到的异象，发生了。

一道柔和却蕴含着无尽玄奥的白色勾玉形光纹，自林牧之身下悄然浮现，缓缓流转。与此同时，另一道深邃的黑色勾玉形光纹，也从李默然已无声息的躯体下浮现。

两道勾玉纹如同有着生命般相互吸引、靠近，首尾衔接，缓缓旋转，构成了一个完美而神秘的太极图形。

光华流转间：

李默然的躯体和灵魂（已无生机）化作光点，消逝在空中。他全部的记忆却被提炼、吸收到白色半圆中，但关于“前世大明”的记忆，却被规则抹去，这或许是“重生”必须的代价。

与此同时，林牧之的整个身体与灵魂被“融化”，被吸纳进那太极图中心黑白交织的混沌之处。他全部的记忆、包括属于“重生者林牧之”的本质，则被导入黑色半圆。

玄妙造化，转瞬而成。

在白色光华笼罩处，一个全新的“李默然”被重塑出来——他拥有着李默然全部的赤夏国人生记忆，但关于“穿越者”的自我认知已彻底消失。此刻的他，就是一个土生土长、历经磨难、坚定保卫赤夏的军官李默然。

在黑色光华笼罩处，“林牧之”也被重新构筑出来——他保留了作为“林牧之”的全部记忆（包括重生者的认知），但对于刚刚的记忆已全部消失。此刻的他，与李默然的关系又回到了采访时。

两人同源同根，皆由林牧之的身体与灵魂塑造而成，但却有独立的思想。

所以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已难以界定。

或者说李默然已经是林牧之的“身外化身”，谁知道呢。

光华倏然收敛，太极图隐没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在此方时空。

下方也没了任何人影，两人已被传送到各自住所。

最终，所有好像恢复如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

林牧之醒来时，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地上。

只有从极远处传来的、几乎被风声揉碎的隐约炮响，才提醒人们战争仍在继续。

他时而闭上眼睛，时而又睁开，躺了几分钟后，猛地坐起身。

刘星正盘腿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就着光亮，小心翼翼地往他那台“海鸥”牌相机里装新的胶卷。

“多好的天儿啊，你也瞧瞧！”林牧之甩了甩头，试图驱散最后一丝昏沉，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不自觉的轻快。

阳光刺眼，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被晒暖的气息，一瞬间几乎让人忘了身在何处。

这时，从低矮的掩蔽部里，旅长李默然弯着腰钻了出来。

在明亮的日光下，他完全不是昨夜黑暗中林牧之凭着声音想象出的那个干练形象。

李默然看上去大概有四十岁。他没戴军帽，他的脸不算好看，但是显得硬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笑起来时，露出两排保养得很好、闪着白银般光泽的牙齿。

“歇得怎么样？”李默然习惯性地捋了捋本已很平整的鬓角，问道。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好牙，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笑容仿佛有魔力，立刻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变得格外和善，甚至显得年轻了不少。

“谢谢首长，挺好。”林牧之连忙回答。

“真想赶紧把那些铁王八拍下来，”刘星按捺不住地插话，手指爱惜地摩挲着相机，“报社那边，急等着坦克的照片，就跟等救命粮一样！”

“一营长赵铁山大尉马上就有空了，你们跟他去营里转转：昨晚上他们营敲掉的铁王八最多。”李默然说，“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没有的话，我得去忙了。”

“旅长同志，”刘星机灵地发问，“有个事儿我挺纳闷，昨儿夜里我们过浮桥的时候，怎么一门防空炮都没瞧见？那桥可是要紧地方。”

“这座桥，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它呢？”李默然回答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林牧之终生难忘的、斩钉截铁的决心。

“怎么不需要？”刘星耸了耸肩膀，有些不解，“万一……万一需要撤回河这边呢？”

他手指了一下清川河的方向。

“不会的，”李默然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弟兄们挖这些战壕工事，不是为了鬼子一冲就放弃的。这种事以前或许有过，但现在，得让大伙儿都记住：咱们挖了，就是用来守的！挖好了，就不会白白拱手让人。至于别的防区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林牧之听出了他最后一句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知道李默然此刻掌握着更多情报：会沉军很可能已从罗家集两侧强渡清川河，如果几小时内没有撤退命令，他这个团将面临被包围的血战。

但李默然显然已不再等待，甚至根本不期望撤退。

一种军人纯粹的骄傲支撑着他，他不愿相信，自己手下这些拼死奋战过的弟兄们，会轻易后退。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才说“别人怎样与我们无关”。

过去十天十夜，他督促全团拼命加固工事，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为了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和身后的土地。

他的团昨天打得漂亮，他坚信今天、明天也一样能顶住。

在他心里，所有的防线都该如此，唯此才能赢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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