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石头岭

“我总会找到的，”刘星说，“只是对拍照来说，这光线有些暗了。”

他望望渐渐昏暗的天空，不满意地挤挤鼻子，还是终于明白自己拗不过大自然，立刻安下心来，让自己小卡车加油去了。

“我说，”他挨着林牧之坐在地上，“你有什么垫肚子的没？咱向老实人看齐，不说假话，一大清早到现在，我啥都没吃！”

林牧之默默解开挎包，掏出面包和罐头。

他知道现在刘星饥肠辘辘，问他什么都白搭。

刘星抽出小刀，绕着罐头盖划了一圈，用刀尖挑起肉，就着大块面包狼吞虎咽起来。

罐头里四分之三的肉被消灭后，他才满嘴鼓鼓地转过身对林牧之说：

“你吃了吗？”

“没有。”

“拿去吧。”刘星抱歉地把罐头和剩下的面包递给他，“我总是这样，把同志给忘了，真不好意思。”

林牧之从刘星手里接过刀子和剩下的罐头，笑了笑。

“喂，龙川那边怎么样？”刘星已经把罐头递给林牧之，可还是忍不住用刀子挑起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等他嚼烂咽下，林牧之问。

“你会说我在扯谎，可我并没看见龙川情况。有两次我从前线蹿回去交照片，待几个钟头就回来了。对了，你要知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烽火》杂志的张明远在赤西附近牺牲了。他可是个好小伙儿，真可惜！”

张明远的死确实让他惋惜，但他还是很高兴今天拍了那几张坦克照片，以至于说什么都带着同样快乐的语调。

接着他又用这种语调讲起自己的几次前线之行。

林牧之打断他话头问：在到各处看过以后，他对整个局势有什么看法。

可刘星怎么也看不到全局上来：按他的说法，鬼子现在正给我们施加压力，这是他亲眼所见；不过我们最终能打败他们，这毫无疑问。

他不愿谈那些重大问题，看见自己那辆加了油的卡车回来，就毫不掩饰地乐起来了。

“弄到吃的了吗？”他问司机。

司机从一辆帆布篷的小卡车上拿出一个干粮袋，掏出两个杂面馒头。

刘星伸手拿了一个，掰了一半，又啃了起来。

林牧之则去找刚从前沿阵地回来的副师长。

他迟迟没有等到政治部副主任。

这位副师长是个身材魁梧的方脸汉子，留着两撇浓密的八字胡。

这模样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名传统的战地指挥员，而不像人们印象中那些文绉绉的军官。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很耐着性子听完了林牧之的话。

然后说，他并不清楚前敌总指挥部政治部今天在什么地方：总指挥部转移了，但集团军司令部还在日照镇附近，那里或许有人能告诉林牧之总指挥部政治部的去向。

林牧之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打算——在去集团军司令部之前，明天先和摄影记者两个人去清川河那边走一趟。

到白天击毁了多辆会沉坦克的那个团去看看。

副师长对这个提议的反应依旧平淡，他用那种带着疲惫的语调说。

他刚从那儿回来，要去那里，最好是在夜间：白天可能过不去，就算是夜里走，车上也得带个向导。

“没事儿，咱们也算老前线了，自己能找到的，长官同志。”刘星嚼完馒头，晃晃悠悠地走到副师长跟前，满不在乎地说。

“你们是老鸟还是菜鸟——这我不清楚，”副师长斩钉截铁地说。

“我清楚的是——没有向导，你们绝对到不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样吧，让我这儿的一名政治部干事吃点东西，他跟你们一起去。你们是拍照，还是要写点什么？”

“两样都干。”刘星说。

“就写些报道吧，”副师长对林牧之说，完全没理会刘星，还是用那种低沉压抑的语调。

“不能暴露部队的详细部署。就这样，鬼子已经知道得够多了，简直像一盆清水似的，看得透透的！他娘的……”他出人意料地骂了一句。

虽然刚从打了个胜仗的团回来，但显然有什么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而他自始至终对此只字未提。

“报告，游击支队的队长来了。”一名年轻的政治部干事走到副师长跟前报告。

“好。你先去吃点东西，然后跟他们一起回李默然那儿去，坐他们的车。”

副师长朝林牧之和刘星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迎向一个刚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精干小伙。

那人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磨得发白的皮夹克，腰挎一把驳壳枪，皮带上还别着几颗土制手榴弹。

两人低声交谈着，向树林深处走去。

一小时后，小卡车压着桥面上临时铺设的木板，缓缓驶过了清川河上的浮桥，开进罗家集。

早上林牧之还躺在那里的战地医院对面，一条土路旁停着几辆带篷的卡车，人们用担架抬着重伤员，沉默地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往卡车里送。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防空班的几个战士披着蓑衣，在高射机枪旁打着盹。

集镇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检查证件时安静利落，指路时也简明扼要。

这种有条不紊的氛围让林牧之感到一阵宽慰。

他们过桥往集镇里去时，连续被三支夜间巡逻队拦下检查。

最后，快到罗家集边缘时，那位政治部干事让车停在了一栋青砖平房旁边。

“我现在进去问问，看李旅长转移了没有。”干事一边说，一边把证件递给门口的哨兵，侧身进了房门。

从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里透出压低了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干事回来了。

“师部的前进指挥组就在这里，赵师长也在，”他轻声对林牧之说。

林牧之立刻想起了那个在白河城见过的胖上校，当时他冲着电话吼：“我就来，马上到你那儿去，李默然！”

“那李默然旅长在哪儿？”林牧之问。

今天他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多次听到这个名字，感觉上仿佛已经和这个人认识了似的。

“还在原来的地方。”干事说。

他们驶过集边的最后几座房舍，拐上一条碎石铺成的道路。

朝着石头岭的方向开去，开了几个小时。

刚从铁路桥涵洞下穿过，又被从路边灌木丛里闪出的巡逻队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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