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命悬一线

得知林牧之来自前敌总指挥部报社，师长不知为何深深叹了口气。

他说记者去他的部队“不合适”，让林牧之要么在这儿等政治部副主任，要么去政治部。

“这与我无关，我已经跟他们讲过了！”上校气愤地喊起来，“是的，讲过了！”

他肥胖的脸上现出怒容，好像林牧之当面犯了错。

林牧之走到一边，看看怀表，已经下午七点。

他决定等政治部副主任。

“我去政治部，”马守仁走到他跟前说，“您怎么办？”

“我在这儿等。”林牧之握了握马守仁的手，确信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也许您想吃点东西？”上校说。

他正从林牧之身旁走过，“林子那边是我的炮兵连，您就说是我吩咐的，他们会招待您。”

“谢谢。”林牧之拍了拍挎包，“我这里什么都有。”

确实，挎包里放着医院发的一盒肉罐头和一大块面包。

“怎么，您找到了我们，他又把您支到更远的地方去？”上校讥讽地抬抬眉毛，朝坐在折叠桌后喊叫的师长点了点头。

“仿佛是这样。”

“请别见怪，要设身处地想想。之前有个记者来我们这儿，说了通不合时宜的话。他很快就在我们这儿‘得了报应’，被整整扣了十天。不幸的是，后来发现他原来是个作家，还挺有名。

被扣时他就这点向师长说明了，可我们这位根本不理茬儿——师长他从不读文学作品。我劝您等着政治部副主任。我还有个建议给您……”

可这个爱嘲笑的炮兵军官到底要提什么建议，林牧之始终没能知道。

林子里先是一声重磅炮弹爆炸，随后一连串炮弹炸开花，所有人——林牧之、上校和师长都爬到松树间黄沙地上挖的避弹坑里去了。

听炮兵上校和离他二十米远的胖师长的对话，能清楚一点：

会沉人的目标不是师部，而是林子后面的炮兵阵地——刚才上校还建议林牧之去那里吃点东西。

“他们发现炮兵连了！”炮击结束后，师长吼着从自己掩体探出身。

“报告！”上校也从掩体探出身，敬了个礼大声回答，“您的指挥所搬到这里时，我已经向您报告过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颗炮弹爆炸，两个人立刻缩回掩体。

“没什么好向我汇报的！”师长再次探身大喊，“就该转移，还报告什么？我都把指挥所搬了……”

“报告，”上校喊着又敬礼，“我向您报告时，您亲自下的命令不许转移，因为……”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来，一声爆炸，两人又缩回去，接着一起探出头。

“我不是问您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师长喊道，“我是在命令您！……”

当林牧之和炮兵上校再次并肩缩进掩体时，林牧之微微一笑，并没把严重情况太放在心上。

炮兵上校发现他的笑容，也像孩子似的眨了眨眼。

炮击像开始时那样骤然结束。

林子里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

“命令炮兵立即转移，不得延误！”师长喊着吃力地爬出掩体，抖了抖肥实膝盖上的沙土。

“是，炮兵连立即转移！”

但师长已不看炮兵上校了，又冲别人吼着让把车开来，他要坐车去李默然那里！

“李默然，李默然！”过了一会儿他对着电话吼，“我是赵启明！……你那里怎么样，李默然？我这就去你那儿，千万别乱了阵脚！”

看来电话那头是报告什么好消息。“给我往死里揍他们，就像当年揍那些白狗子一样！……我这就过去！”上校快活地喊着，整个林子都听得见。

师长刚走，小口径炮的射击就开始了。

有电话报告说，离师部三公里的公路上出现了会沉国的坦克。

炮兵上校坐进吨半卡车，上了公路朝自己炮兵阵地奔去。

林牧之也朝他那边跑，可最后一刻动摇了，停住脚步留了下来。

虽然他装出想走却没赶上的样子，但心里明白是自己胆怯了。

过了一会儿，他控制住自己，真的决定过去，可这时已没人带他走了。

作战值班员正坐在小桌后，林牧之走过去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

电话里报告的消息越来越让人不安：坦克群距离只有两公里了，一点五公里，一公里……

作战值班员和一个少校命令拆开手榴弹盖，准备好***。

***准备好后才发现谁都没火柴。

几分钟里，大家都忘了坦克，所有人都在兜里翻找火柴盒，分发火柴。

公路上传来马达轰鸣，紧接着是猛烈炮击声，顷刻间一切又归于沉寂。

作战值班员擦了擦额头汗，把在沉寂中发出响声的话筒放回桌上，随后说一切正常，突破进来的坦克被炮兵消灭了。

又过了五分钟，一辆小型卡车绕过一棵棵松树开进林子。

驾驶室里跳出一个林牧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这是他在龙川新闻学院的老同学，赤夏社知名摄影记者刘星。

现在他穿着军装，其余则和战前一样——胖胖的、快快乐乐、吵吵嚷嚷，胸前挂着两架“海鸥”相机。

“好哇，刘星！”林牧之高兴地说，两手摇晃着老朋友像秤砣一样结实的手。

无论过去现在，除了叫他刘星，没人叫他别的。

“好哇好哇！”刘星笑嘻嘻回答，用空着的那只手擦着平底锅似的大圆脸上淌下的汗，“你怎么蹿到这儿来了？”

“蹿到”——这是他新用的俏皮词。

“那你又是怎么蹿到这儿的？”看着刘星那副尊容，林牧之也不由自主笑着问。

“是这么回事，我正坐车沿公路走，忽然看见鬼子坦克正挨揍，就蹿上去拍照。那三辆坦克被揍得像乌龟似的团团转，可离得太远了。算了，这没什么，要是把它们一个个贴一块儿，剪掉背景，就是张全景照了——嘿！”刘星竖起大拇指。

“那你上这儿来干吗？”

“别人跟我说这儿有师部啊。我就决定顺便来问问，看还能蹿到哪儿去。”

“现在有报告说，清川河对岸望北城附近击毁了二十辆坦克。”作战值班员说。

“这就是全景啦！咱们坐上车蹿过去看看？”刘星转身就问林牧之。

“嗯，也好……”

“没向导，你们找不到李默然的指挥所。”作战值班员又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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