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八九三师

就在前方远处的公路上，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爆炸了。

刚才几乎空荡荡的公路，立刻被遗弃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一些车迎面开来，后面的车赶忙掉头。

“飞马”轿车的司机不等命令就开始调头，突然在一颗炮弹爆炸的轰隆声中，他猛地冲出汽车，跳进了路边的水沟。

林牧之打开车门想跳出去找回司机，但马守仁的处理办法更简单。

“坐下，”他冷静地按住林牧之的肩膀，快速移到方向盘后面，拐了个弯，把“飞马”挪到了路边。

他做得很及时：再晚几秒，他们就会被疾驰而来的卡车碾碎。

“现在下车。”马守仁走到水沟旁，冲着躺在那里的司机直呼其名喊道：“赵铁柱同志！”

司机站了起来，惊慌地眨巴着眼睛。

“坐到方向盘后面去。”马守仁命令道。

司机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

马守仁却没坐进车里，而是匪夷所思地在车旁踱起步，一边朝前方不断爆炸的地方望去。

此刻，林牧之体会到一种熟悉而又不安的感觉。

“听我说，长官同志，”林牧之还是压住了不想先提议往回开的念头，说道，“咱们往回开两三公里。我看见那边道路两旁摆着战防炮。在那儿随便找个指挥员问一下，就知道能不能去一三五师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担心这个外表温和、内心倔强的马守仁不会同意，仍要往情况不明的前方去。

可马守仁听完他的话，看了看前面道路上空扬起的烟尘，就坐进了汽车。

“您知道，我连把手枪都没有，没来得及发。”他这么说，好像是在为自己同意往回开辩解。

“可不是，你的手枪可能真能帮上大忙！”林牧之想着，忘记了自己头一天没武器时是多么焦躁不安了。

“这不是，把首长们扔下，自己跑了吗。”马守仁说完，把臂肘支在前座靠背上，从侧面望着司机的脸。

“没什么，既然犯了错，您就批评吧。”司机小声回答，没回头。

“批评您什么？简直是可耻，没什么好说的。您是青年团员吗？”

“是青年团员。”司机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就更可耻了，”马守仁说，“我儿子也是青年团员。如果我知道他做了和您一样的事，我会羞死的。”

“他在哪儿呢，您儿子？”司机轻声问道。

林牧之明白了，如果马守仁说儿子在后方什么地方，那他刚才所有的话，对司机而言就都是空话了。

这种对话，这种心态，林牧之想，和前世读过的抗战史料何其相似。

基层官兵需要看到高级干部、知识分子的子女同样在一线，才能感到真正的平等与同仇敌忾。

口号和道理，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远不如一个具体的、共同的牺牲更能凝聚人心。

“我儿子是个飞行员，机枪手，一周前牺牲了。怎么了？”马守仁说。

“没什么。”司机轻声说。

“停车！”林牧之大叫一声，他一直留意着路边动静。

他们停在了一处沟里的战防炮旁边。

这门炮远远看去像一丛从林子里爬到公路上的灌木。

旁边坐着一个上校，没戴军帽，花白的短发理得很短，正从军用水壶里倒水喝。

“把车往前再开两百米，”马守仁和林牧之钻出车时，上校说了这么一句代替问候，“然后咱们再聊！”

马守仁命令司机往前开，朝北偏了偏头，对上校说那边大约四公里处，会沉人正在炮击公路。

“很有可能。”上校边说边站起来拧紧壶盖。

听完这泰然自若、让林牧之觉得有些嘲讽意味的答话，马守仁就问上校是否知道附近哪里有师部。

“是个师部就成？”上校还是带着讥讽反问。

他戴上军帽，扣紧水壶的帆布套往肩上一挎，“如果是个师部就成，那就去我们师吧。”

“你们是哪个师？”马守仁问。

“那你们是什么人？”

马守仁出示了证件。

上校匆匆扫了一眼，说他是八九三师炮兵指挥员，在这里检查战防炮阵地，现在就要回师部。

林牧之心想：世界真是个圆，真巧啊，这下就不用跟着马守仁，先去一三五师了。

“怎么才能去一三五师呢？”马守仁马上问。他需要先去那里讲课。

上校耸耸肩说，一三五师部在离此往北约八公里处。

不过既然会沉人在炮轰公路，情况没搞清楚前，去大概也没什么意义。

“大概”这个词里又透出些许讥讽。

“可我听说的是，一三五师部离此很近，就四公里路。”马守仁刨根问底。

上校又耸了下肩。

“什么时候、在哪儿跟你说的？”

“在集团军司令部，就昨天。”

“少信点那些昨天跟你说的吧，营级同志。我们迟早都会在俘虏营中度过余生。不过像你我这样头发都白了的人，当俘虏可是蠢事。您也是讲师吗？”

上校半转过身对林牧之说。

“不，我从前敌总指挥部报社来。”

“哦……”上校面无表情地说，接着迈开长腿就走，脚上穿着带马刺的翻毛皮马靴。

林牧之、马守仁和跟随上校的一名大尉赶忙加快脚步，才勉强跟上。

“告诉我的饲养员，”上校坐到车的前座上对大尉说，“让他把我的马牵到师部来。”

“你们师情况如何？”车开动后马守仁问。

“情况吗？”上校转过身来，讥笑地抬了抬眉毛。

“总体情况只有天和师长知道。我从自己炮兵角度判断：既然有了炮，昨天又终于领到炮弹，这就是说能打了。昨天会沉人试图渡河，我们干掉他们一个连，打沉六座浮桥。但这还算不上战斗。”

“我离开望北城时，”林牧之说，“听见南郊一带有炮声。”

“好，”上校说，“这就是说李默然已经跟敌人干上了。昨天从观察所看见坦克在集结。但我现在还不能说得很确切，我一早就在这里。总而言之，不久我们就要投入战斗，没什么好犹豫的。”

林牧之很喜欢这个人带着戏谑的职业性镇定：昨天他还没拿到炮弹，那时大概急得要命，可现在已能从容谈论眼前的战斗，就像一家之主面对准备好的、摆满菜肴的餐桌。

师部并不在望北城卫戍长官地图上标出的那个地方，而要近一公里，在一片稀疏的松林里。

林子中央一棵大松树下有张可折叠的桌子，桌后椅子上坐着个身材肥胖的军官，军服敞开，露出胸膛，热得直冒汗。

这就是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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