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局势

马守仁确实健谈。

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滑稽得像只小鸟，把花白的头歪在左肩上，透过镜片聚精会神地看着林牧之，眼神充满善意，仿佛在说：“喂，能给我讲些有意思的事吗？”

轮到自己讲时，他总是先摘下眼镜，擦一擦，戴上前又仔细对着光看，发现半点灰尘就再擦一遍。

不戴这副厚眼镜时，他的眼睛通红，眼睑浮肿，像有眼疾。

林牧之不太愿意回答，答得特别简略，只说从战争第六天起去过些情况不同的地方，在白河城郊意外负伤。

马守仁似乎很快体会到了对方烦乱的心情，不再追问林牧之，开始讲起自己。

他说自己应征入伍刚满一周，昨天才以赤军政治部讲师的身份来到前线，这是他第一次到部队去。

“那您在这儿讲些什么呢？这可是前线。”林牧之一边问，心里一边默默想，他现在早没心思听课了。

“按专业嘛，我是搞经济的。”马守仁似乎没察觉林牧之问题里的那丝讥讽，或者根本不想察觉，“题目各种各样，比如《战争与国际局势》、《会沉国的军事经济潜力》，当然也有些更泛泛的。”

“您受过军事教育吗？”林牧之问。

“怎么说呢？”马守仁又擦了擦眼镜，对着光仔细看，像在凝视遥远的过去，“像我这样年纪的许多老同志，都在早年战争中当过一阵宣传干事。不过严格说，这与其说是教育，不如说是经验积累。”

“是啊，经验。”林牧之心中一阵凄凉，“现在还不知道这些经验对我们有多大帮助。会沉人不是当年的敌人，他们的头目也不是过去那些军阀……”

他愤懑地想起两年前读过一部关于未来战争的小说，书中写道，只要我们的飞机发起第一轮进攻，整个会沉国就会土崩瓦解。

可惜，两周前在白河城的公路上没见到那作者的身影。

这些念头在脑际一闪而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心里不痛快？”细心的马守仁听到叹气声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林牧之率直地回答，“不过，有时还是觉得沉重……”

他感到身旁这个身材矮小、头发灰白的人值得信任，忧伤地挥了挥手。

“没什么，”马守仁说，甚至轻轻碰了一下林牧之的袖子，像在安慰他，“我们先抵挡一阵，再阻止敌人，最终实现逆转。

过去情况更糟：当年敌人兵临龙川城下，军阀占领了南面的要地，进逼工业区……没关系，我们最终扭转了局势。”

“那时敌人可没有这么多飞机坦克。”林牧之脱口而出。

“不错，或者说大致不错，”马守仁表示同意，又好像没发现或只是装作没注意对方的情绪。

“可现在有的很多东西，那时我们也没有，比如那时我们没有几百万团结的核心成员……”

“他干嘛要跟我说这些？”林牧之心里有些不满。

他内心确实在寻找安慰，但又抗拒着诱惑，不愿轻易相信那些能给他安慰的话。

“是啊，”马守仁沉默了一会儿说，“战前我们说了些大话，高估了一些东西，包括我们的战备程度——现在这已经清楚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该走向另一个极端，因为战争初期的失利而低估自己的潜力。

我们有巨大的潜力，到目前为止，就连我们自己都没能真正了解，更别说会沉人了。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因为我了解情况。”

“为什么要低估呢？”林牧之说，“难道我们之中有谁愿意低估吗？只是把一切都看透了，不愿再唱那不合时宜的‘一切都好’的老调了。”

“对，那调子嘛，说实话不是我们该唱的，”马守仁大笑起来，“我们这些人，该舍弃它了。”

“您离开龙川很久了吗？”林牧之想起了苏雨晴，问道。

“三天。”

“那儿有轰炸没？”

“没有。”

“真的？”

“我几乎只习惯于说真话。”马守仁透过眼镜直视着林牧之的眼睛，回答的口气让人感觉这是他的一贯原则。

“为什么没轰炸呢，您怎么看？”

“因为他们没这个能力。所有飞机都投到前线了，腾不出手往龙川去。”

“这样就腾不出了？”

“腾不出了。根本不该以为会沉人有取之不尽的力量：我们中一些人已经走向这个极端了——简直是胡思乱想！走到这一步就离惊慌失措不远了。可我们现在没理由惊慌失措，这也不符合我们的秉性，虽然各家都有难念的经。”马守仁总结道，声音柔和但语调坚定。

虽然马守仁此刻说的话有点像简短的告诫，但林牧之仍感激地望着他。

从马守仁的话里能感到一种坚定的信念，而这又不是出自对真实情况的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龙川还算平静？”林牧之大声问。

“怎么说呢！”马守仁耸耸肩，“当然，总会有些乱子。但总体上，”他想了想，做出结论，“正常。”

然后，好像要估量一下自己的回答是否真的属实，又沉思了一会儿，“是的，正常！”

他话音刚落，几辆卡车就以疯狂的速度迎面疾驰而来。

最后一辆卡车上，一个没戴军帽、头发蓬乱的小伙子从驾驶室探出半截身子，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边有坦克！坦克！”

司机没停车，询问似的朝马守仁回过头，满脸惊慌。

“开过去，”马守仁平静地说，“我们再走一公里就到师部了。这是吓昏头了，绝不可能……”

林牧之默不作声。他不想表现得比这个人更谨慎，这种心情压制住了正确的判断。

“绝不可能，”走了半公里后，马守仁又说了一遍，“别人跟我说，我们的部队在整个清川河一线布防，会沉的坦克能从哪儿钻到这一侧来？”

林牧之依旧沉默。“从哪儿钻来的？”他想，“鬼才知道他们从哪儿钻出来的！”

“就是这儿附近，往右拐，拐过去就该是师部了，”马守仁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图囊凑到眼前，上面压着一幅地图。

他怀着初上前线的不可动摇的信念，相信一切都正好在地图标出的位置上。

“现在停下车看看，可能会有什么路标。”

还没等他命令停车，司机自己就把车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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