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的同胞们

王俊生不想留下，可坦克手说：“不服从，我要你的命！”

这一切又能怎么解决？

他试着对编辑说出想法，听到的回答是：

“怎么，要我把你们都分派到各部队去？今天是王俊生，明天是你，那后天又是谁？”

编辑的话一般来说是对的，但在特殊情况下——当林牧之想起那片树林、想起当时当地和那位大尉时——就正好相反，显得完全不正确了。

他和编辑聊了整整一小时，但看上去，他们仍然没能真正理解对方。

但几小时后发生的一件大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林牧之的其他想法和感受都从脑海里挤走了。

林牧之通过广播听到了赤夏统帅的演讲。

扬声器挂在走廊里，就在值班护士的小桌旁。

音量开得很大，所有病房的门都敞开着。

统帅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虽然内心激动，但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他那平稳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莫名的力量。

人们敬爱他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没有人怀疑他的坚强意志和统帅才能。

统帅并没有说时局是严峻的，但他所说的全民动员、国土沦陷、游击战争这些话，意味着幻想的终结。

我们虽然一直都在后退，而且退得很远。

但我们必胜的信心一直没有变。

虽然有时真相可能是痛苦的，但当人们最终说出真相时，就可以凭借它牢牢站立在大地上。

统帅说到这场规模巨大、骇人听闻的战争的不利开端时，没有特意去回避。

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急需克服的巨大困难，就是在这话里也感觉不到软弱，感到的只是力量。

至少，林牧之是这样认为的。

深夜，他躺在床上，听着邻床伤员死前的**，一次又一次回想起统帅讲话中的每个细节，心头一再浮现那句激动人心的称呼：“我的同胞们！”

此后整整一天，全医院的人都在重复着这句话。

前世在历史纪录片里听过类似的演讲，林牧之想，但只有当身处这个时代、这个境地，亲耳听到，才能体会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它仿佛告诉所有人：我们承认处境艰难，但我们绝不认输。

“我的同胞们……”林牧之低声重复着统帅演讲中的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里蕴含的感情让人动容，让人激昂。

难道只有像战争这样的悲剧，才能为我们的生活唤起这样的字眼和感觉吗？

这是个令人遗憾又痛苦的想法！

林牧之立刻慌张地避开这个念头，就像避开一个庸俗、不得体的想法，尽管它既不庸俗也并非不得体，只是让人不习惯罢了。

听过统帅的讲话后，林牧之心头留下最深的印记，是焦急地期盼一切好转。

这种期盼似乎在第一周就开始显现，甚至比预想更快。

战报每天都在报道那些“正在进行激烈战斗”的地区。

这让人产生了一种信任感，因为与其他战线相比，白河城一线尤为突出——在这里，会沉人确实有好几天似乎停滞不前了：医院里有这方面的第一手消息。

一开始有消息说，会沉人没有突破望北城防线，而是从白河城转向进攻南面的罗家集和日照镇，并已占领了这两处。

罗家集和日照镇都在望北城西南方向，距离还要100公里左右。

紧接着，编辑突然来看林牧之，时间不长，问了健康状况后说：

如果报社转移，一定会带上他，然后就匆匆走了，不愿回答任何问题。

最后，接到撤退命令那天，医院通知说，会沉人已从北面的青石镇渡过了清川河。

青石镇，距离望北城只有约30公里。

形势每时每刻都不一样啊，林牧之心里想。

此刻，林牧之正沿着清川河岸公路向北出发，正是要去青石镇方向。

他心里琢磨着早晨听到的说法是否属实。

如果那些说法不幸属实，那么报社从清川河对岸的望北城撤离就可以理解。

但另一件事他不明白：难道他们就抽不出十分钟，兑现诺言，把他从医院带走吗？

即使报社搬走两天后，也没有迹象表明要放弃望北城。

为什么要这么急？

这种抱怨的心情更坚定了林牧之的决定：没有像样的战斗素材，绝不回报社。

林牧之渐渐感到了病后的虚弱。

走出约七公里后，他来到卫戍长官所说的那片驻有师部的树林，却只看到汽车留下的痕迹、黏土地上挖的坑和仓促间扔下的伪装树枝。

如果这里真驻扎过师部，从这些枯枝判断，他们至少在一昼夜前就撤离了。

林牧之折回公路，身边驶过三辆拖着战防炮的卡车，接着是一长列满载弹药的卡车和另一辆拖着野炮的卡车。

林牧之犹豫地举起手，但没有一辆车停下。

后来，一辆“飞马”轿车从他身边驶过。

林牧之已经不指望它会停，但它驶出百米后，竟刹住了。

林牧之喘着气跑了过去。

“怎么了，宣传干事同志？”坐在司机旁边的一位矮小敦实的营级军官问道。

他面色红润，眉毛花白，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

林牧之解释他在找八九三师师部。

营级军官在回答前，先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让他出示证件。

“他不会带我。”林牧之想。但营级军官看过出院证明后，态度缓和了。

“我也要去八九三师，”他一边说，一边把证件递回来，“但明天才去。今天先去一三五师，只能先把你捎到那儿。”

这样的安排让林牧之很高兴。

他道过谢，钻进了汽车。

他们沉默地行驶了一公里，营级军官让林牧之下车，自己挪到了后座。

“这样自在些，”车子重新启动时，他解释说，“坐前面聊天老要回头，可让我不说话又做不到。”

他微微一笑，把手伸向林牧之，“我叫马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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