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并非不可战胜

受伤两周后，当林牧之已能每天两次在医院花园散步时，命令传来：

医院要撤往东边的平安镇。平安镇位于望北城以东约120公里，是后方的城镇之一。

于是伤员间谣言四起，说会沉人已从北面渡过清川河，迂回包抄了望北城。

给林牧之做手术的医生说，他伤得“很运气”：子弹顺着肋骨间的缝隙穿过去了。

林牧之觉得自己已痊愈，就去找医院负责的干部请求出院。

即将到来的撤退让他心里发紧。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寻找报社的周折。

“我觉得，你们报社可能已经转移了。”医院干部怀疑地说。

但林牧之坚持不可能。

如果撤离，报社一定会带上他，编辑曾亲口许诺过。

为伤员撤离忙得不可开交的医院干部不再坚持：既然他非要出院，就由他吧！

近中午时，林牧之领了证件和军服，走出医院大门。

望北城里人心惶惶，街上行人稀少：街头垒起了工事，拐角处房屋的窗户堆起了沙包，上面架着机枪。

林牧之以为在望北城印刷厂能找到报社的人，但印刷厂大楼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哨兵。

房门和院子的铁门都紧闭着。

楼里不但没有印刷机的运转声，几乎一片死寂。

一小时后，林牧之找到望北城卫戍长官，还是两周前打过交道的那个上校，只是因睡眠不足显得更迟钝了。

他肯定地说，前敌总指挥部报社两周前就已迁走。

“连声招呼都不打。”心烦意乱的林牧之想。

“去哪儿了？”

卫戍长官耸耸肩，说没人向他通报路线。

方面军司令部（前敌总指挥部）转移到平岭地区了，报社也跟着迁走了。

“您提前出院也白搭，不如随医院一起撤到平安镇，再从那儿通过正常手续找您想找的单位。”

又要开始奔波了，这种不幸的预感紧紧攫住了林牧之。

“请问，望北城附近还有哪些部队？”

“您问这干什么？”

林牧之回答，他想去最近的师部收集些编报用的材料，将来找到报社时，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卫戍长官不情愿地展开地图，指了指清川河方向一小片林地，距望北城大桥约六公里。

按他的说法，那里驻着八九三师师部。

林牧之通过了清川河大桥，又沿着通往安平站的公路走了约三公里。

他忽然听到身后清川河方向传来炮击声。

他在路上站了几分钟，留神听着那令人心悸的隆隆声，然后继续迈步向前，思考着从卫戍司令部出来时就盘旋在脑中的问题：将来会怎样？

前敌总指挥部先是在赤西郊外，后来迁到望北城郊，现在又转到平岭去了，一直往东撤——这意味着又向龙川靠近了约一百五十公里，越来越近了……

无论他如何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这地理上的变化都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脑袋。

两周的医院生活让林牧之明白了很多。

那些日子里，各种各样的传言影响着他，让他的心忽冷忽热！

如果只信坏消息，他早疯了。

而如果只听好消息，到头来只能拧自己胳膊：真是的，为什么那时我要住院？为什么要留在望北城？为什么一切是这样，而不是另一个样子？

起初在林牧之看来，战争的真相在于不偏不倚。

后来他明白了，那也不是真相。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或好或坏的事，但他们是否值得相信，不在于他们讲什么，而在于他们怎么讲。

所有住医院的人，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接触过战争，否则也不会被送到这里。

但他们中很多人只知道一点——会沉人会带来死亡，却不知道另一面——会沉人本身也会死。

而那些既知道这一面、又知道另一面的人最值得信任。

他们根据自己的切身经验深信，会沉人也能被打死，会沉国不是不可战胜的！

无论他们讲什么，好的或坏的，言语间都涌动着这种情绪——这才是战争的真相。

那个在白河城方向给林牧之上了一课的坦克兵大尉李卫国就是这样的人。

问题不在于一个人勇敢、另一个人懦弱，而在于那天大尉看待战争的方式与林牧之不同。

大尉坚信会沉人会被打死，往死里打，他们就会停下来。

他这么想，也这么实践，真理自然在他那边。

林牧之想带那些跑到他车前求救的人脱离险境，而大尉想挽救战局，要让这些人投入战斗。

毫无疑问，那时会沉人没能突破到望北城，正是因为大尉那个旅的残余官兵和所有拿起武器团结在他们周围的人都明白：会沉人可以被打死。

不明白的人，也在战斗中明白了这一点。

他们打死了很多会沉人，自己也流血牺牲，赢得了一个昼夜的时间。

到傍晚时，他们背后，一个刚开来的步兵师已经展开阵势。

住院第二天，编辑（即营级军官—报社负责人）来看望林牧之，说了这件事。

编辑从司机那里知道了他们白河城之行的变故，称赞了林牧之，也替王俊生担心，更斥骂坦克兵的独断专行。

气得他那慈眉善目的胖脸直抖，太阳穴跳出青筋。

林牧之并不完全认同编辑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不少蠢事，好在那些行为并非出于懦弱。

此外，即便和所有住院伤员一样常想着自己的伤，他也无法摆脱一个痛苦的念头：如果那两个民兵没穿灰色雨衣（远远看去有点像会沉人的雨披），高长官或许就不会误击自杀了。

当时他没想到这点，但在战争中应当想到，而且显然应当时刻如此。

就王俊生这事，他也无法赞同编辑大发雷霆。

王俊生去分发报纸，遇上了战斗。有什么办法？本可以不这样，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他自己要不是重伤肯定也会被留下，他也准备留下。

赤夏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无论是后方还是前方，都要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一想到王俊生突然咬牙扭曲的那张脸，林牧之就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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