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滚吧

突然，林牧之感到浑身虚弱难以抑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尉惊讶地看着林牧之，然后想起来这位宣传干事有伤在身，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电话响起了微弱的铃声，他一把抓起了听筒。

“是，中校同志！一队人已按原路线派出。第二队已组建完毕。派往何处？我马上记下。”

他把手伸进坦克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图，找了一会儿，在一个点上用指甲做了个明显的记号。

“是，埋伏好了。”

林牧之知道，他说的是公路旁那两门炮。

“以防万一，把手榴弹捆一起了，绝不放过他们！”

大尉静了下来，整整一分钟都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表情听着。

“明白，中校同志，”他最后说，“完全明白。我们这儿刚好……”

他想说什么，但显然线路那头打断了他。“是，通话完毕！”他略显窘迫地说，“我也说完了。”

他把话筒放回电话箱，站了起来，看了看飞行员，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可以说点能让这个刚刚损失了飞机、又目睹战友牺牲的人稍感宽慰的话。

确实，他说了眼下唯一能让飞行员感到一丝振奋的事。

“中校说，预料今天会沉人未必能突破公路。只有一支不大的坦克部队过了河，其余的都被你们拦在清川河对岸了。大桥被彻底炸毁，一点痕迹都没留。”

“桥成了灰，我们也成了灰——没什么可骄傲的！”飞行员打断了他，但从他脸上能看出，他终究还是为炸掉那座桥而感到一丝苦涩的自豪。

这就是战争中的基层指挥官。林牧之看着大尉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心中复杂。

他可能粗鲁、多疑、不讲情面，但正是这些人在绝境中撑着，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强行扣人——试图把溃散的队伍重新捏合成能战斗的形状。

“你们把那桥炸得太狠了！我们急得直跺脚！”大尉说，他想安慰飞行员，“有个会沉的飞行员掉到这附近，我本想抓活的，可哪儿成啊？大家看到那轰炸惨状后，谁还听得进抓活口的命令！”

“在哪儿？”林牧之吃力地站起来问道。

“那边，松树后面躺着呢，最好别看了，”大尉摆摆手，“跟被坦克碾过似的……”

他望着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林牧之，补充道：“走吧，既然你受了伤，我不留你了。”

“我们车厢里还有两个伤员，”林牧之像是仍在为自己辩解，“还有个牺牲了的。”

他想说牺牲的是位将军，但没开口——说了又怎样？

“我留下，你走吧。”他对飞行员说。

“我，还是留下吧。”飞行员说这话时从容而坚定。

整个谈话过程中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一旦决定，就不再更改。

“给我支步枪？”少校飞行员问大尉。

“不给，”大尉摇头，“不给，亲爱的雄鹰！我把你往哪儿安排？这能有多大用处？回天上去吧。”

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了指天空，“自从我们从西线撤下来那天起，让我们天天难受的就是你们飞得太少了。去飞吧，看在天爷份上——这就是对你全部的要求！地上的事交给我们！”

林牧之站在车旁，等着看这事如何收场。

但大尉的话没动摇飞行员的决心。

如果能有一架新飞机代替被击落的那架，他自然不会留下，但这种希望几乎为零。

所以他决定留下，在地面上战斗。

“他不给枪，我自己弄，”飞行员对林牧之说。

林牧之看出来，这是针尖对麦芒。

“你也滚吧，老子这不需要伤员！赶紧滚吧，我要你把我的领航员平平安安送到医院。”

坦克手一直没再说话。

当林牧之被其他战士硬架进驾驶室时，两人仍并肩站着。

一个是高大威猛的坦克手，一个是短小敦实的飞行员，都倔强固执，都憋着一股狠劲，最初的失利让他们心烦意乱，早就憋着要再干一仗。

“您贵姓，大尉同志？”已坐在驾驶室里的林牧之问道。

这段时间里他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报纸。

“姓什么？怎么，想告我的状？白费劲！全赤夏像我这样姓的人多了去了：李卫国。记本子上吧，或者干脆记心里？”

当汽车从林子开上公路时，林牧之又看见了那个被他撤下岗的赤军战士。

他坐在另外两个战士旁边，做着同样的事：用电话线把三四个一组的手榴弹捆扎在一起。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抵达望北城。

起初身后还能听见炮声，后来渐渐沉寂。

在离城约十公里处，林牧之让司机停车休息。

他看见许多马拉的野炮被推到了道路两侧的阵地，还看到一队步兵沿公路行进。

他坐在车里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时而失去意识，时而又惊醒过来。

望北城郊上空有两架战斗机在巡逻，从高射炮保持沉默判断，那是我们的飞机。

林牧之仔细瞧了一会儿，认出是“雨燕”战机——春天在青石关机场他见过这种新机型。

据说它的速度比会沉的“隼式”快得多。

“不，情况还没糟到那地步。”林牧之忍着疲惫和疼痛想。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信心从何而来：

与其说来自望北城驻军的严整军容，或“雨燕”翱翔蓝天的景象。

不如说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些拦住他车的坦克兵，想起了那个酷似他们大尉的中尉，想起了那个或许也像他们旅长的大尉本人。

吨半卡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林牧之最后一次使出全身力气：

抓住车帮，等着人们把昏迷的领航员、咬牙**的赤军战士以及高将军的遗体从车厢抬下。

然后他命令司机把车开回报社报告情况。

司机合上后车帮。

林牧之看着被血浸红的一捆捆报纸，意识到他们一份也没发出去。

他独自一人站在石子路上。

他自己走进候诊室，从口袋里掏出将军的证件放到桌上，然后摸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护士。

证件刚被接过，他就莫名其妙地身子一歪，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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