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嫌隙

这里停着一辆吨半卡车，车上装着弹药箱，还有堆得像小山似的步枪；旁边是一辆用松树枝伪装起来的通信装甲车。

一个坦克兵准尉正用短促的口令，让四十多名持枪的赤军战士列队，排成两行。

他喊了声“向后转！”林牧之瞥见几张熟悉的面孔，似乎是路上同行过的那几个战士。

装甲车旁，一个头戴钢盔的坦克兵大尉坐在地上，扶着野战电话机的箱子，对着话筒反复说：

“请回答，请回答，请回答……”

他旁边也坐着一个戴钢盔的坦克兵，而他身后，正局促不安地站着王俊生。

“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把线接通？”大尉丢下话筒，起身问道。

他清楚地看到汽车驶到跟前，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林牧之和飞行员，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先问了自己的问题，之后才眯起眼睛，打量来人。

“我是第十七坦克旅的后勤部长，你们是谁？”他把所有话压缩成一句，不连贯地问道。

虽然自称后勤部长，但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搞后勤的。

身材魁梧，穿着一件脏污的坦克服，腰侧还破了个洞；左手从手腕到手指缠着绷带，上面凝着黑褐色的血痂。

胸前也像那个中尉一样，挎着一支缴获的会沉***。

脸上胡子拉碴，疲惫使脸色泛黑，一双眼睛却因布满血丝而红得吓人。

“我……”飞行员先开口，但他这身飞行服已经足够说明身份。

“您的情况清楚了，少校同志，”大尉一挥手打断他，“是从被击落的轰炸机上跳伞的吧？”

飞行员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请出示您的证件！”大尉朝林牧之这边跨了一步。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王俊生在大尉身后插嘴。

“你闭嘴！”大尉没转身，只是回头喝止了他，“我会问你的！出示证件！”

他更严厉地冲林牧之说。

“请您先出示您的证件！”林牧之提高了声音，对方显而易见的不友好态度激怒了他。

“我在自己部队的防区，没有义务先出示证件。”与林牧之相反，大尉说这话时声音出奇地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林牧之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和休假证，这时才想起还没来得及去报社领新证件。

心里有点发虚，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但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反而觉得更没底气了。

“您的证件很难说明问题，”大尉把证件还给林牧之，哼了一声，“就算一切都如您所说，那您为什么要把前沿的人往后方带？谁给您的权力？”

自从公路上那个中尉问过类似的话，林牧之就等着解释清楚这是一场误会。

他开始讲述战士们是怎么来到车边，他又是为了救人带上他们，后来又带上了那个赤军战士。

然而，让他吃惊的是，大尉看上去根本不认为这是一场误会。

相反，他质疑的正是这一点，正是这些他救的战士：

“吓得眼都直了！一发坦克炮弹在树林里能撂倒十个？胡扯！是吓破胆了吧！身为指挥员不去收拢部队，反倒丢下一半人，自己顺着公路往后溜。

您倒好，还当真了！照这样，想带多少人回后方都行：一些吓破胆的，一些跑后方找自己部队的……

该去前方找部队！敌人在那儿！”

大尉痛骂了一句，心里似乎舒坦了些，朝那边训练战士的准尉挥挥手，语气稍微平缓下来：

“让他们去那边定定神！整顿一下，一起去打！这些胆小鬼不用送望北城，后方不缺他们这样的！我这儿正缺人。

旅长命令我，天黑前把林子里的散兵收拢起来，组成一支三百人的后备队。我会把他们组建起来的，放心。您的少尉政工干部，我留下了。”

他挑衅般地补充道，语气出乎意料地强硬，“还有您。”

“他腰上有伤，”飞行员依旧阴着脸说，朝林牧之扬了扬下巴，“得赶紧去医院。”

“负伤了？”大尉反问，眼神里透着怀疑，似乎想叫林牧之脱了衣服看看伤口。

“他不信。”林牧之想，心里一阵发凉，感到委屈。

但大尉已经亲眼看到了林牧之军服上深色的血渍。

他转过身对王俊生说：“向您的宣传干事报告，为什么拒绝留下战斗？还是你也有伤，瞒着我？”

“我没受伤！”王俊生突然尖声叫道，那张俊俏的脸因咬牙而扭曲。

“我什么也没拒绝！我随时准备着！但编辑下达的任务是出来，再回去！没有我部队上级的命令，我不能自作主张！”

“那么，您给他下什么命令呢？”大尉问林牧之。

“我们这儿情况很糟，整个队伍连个政治指导员都没有。昨天我们刚冲出包围圈，今天又要推着人上去堵窟窿眼，眼下我在这儿收编人。还有清川河对岸，旅里最后的人正在拼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已经充满了血丝。

“是啊……既然需要，王俊生同志，你就留下吧。”林牧之朴实地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会……”他抬起头看王俊生，只是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才明白，王俊生根本不想留下，一直在等他说出另外的话。

“那现在就这么定了，”大尉转过身，严厉地对王俊生说，“去准尉那儿，和他一起指挥这支队伍。”

“请您把这种独断的做法向报社汇报！您也是……”王俊生冲着林牧之的脸喊了起来。

但话没说完，大尉就用缠着绷带的手把他扳向另一边，推着他往前走。

“他会汇报的，别操心！执行命令。现在你就是我们旅的人了。不服从，我要你的命！”

王俊生拱着肩膀走了。

就在这一分钟里，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军容整洁、年轻挺拔的军人了。

林牧之才不是什么圣母，他敢肯定的是这位后勤部长此时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是军人的使命和自身的信仰还在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境。

这里可不是什么战争言情或幻想英雄的小说场景，这里是炮火、死亡的前线战场。

这里是炼狱和魔境！

这里的人已经被战争这个恶魔摧残到了极限，如果林牧之刚才让王俊生走，他估计真的会走。

但是这个后勤部长会不会让他走，只有天知道。

林牧之知道，现在谁要走，在此时的后勤部长眼里都是逃兵，他自己估计也回不去报社了。

况且，林牧之也没准备回去。

一路上的憋屈，让他对会沉人愤怒到了极点，只是他隐藏了这种情绪，或者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身上受的伤此时积累到了极限。

但心中的愤恨和斗志也昂扬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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