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遭遇

林牧之明确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却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

照片下面是一叠证件：身份证明、勋章证书和写着“高远航中将”的军官证。

“高远航，高远航……”林牧之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一时无法将其与记忆中的信息联系起来。

突然，他想起了所有事情：他不仅想起这张从中学时代就熟悉的女人面孔——她是张静雅，学生时代大家都叫她“雅雅”。

更想起这张如今被子弹穿透、血肉模糊的脸，自己曾在报纸上见过无数次——那是在境外空战捷报旁，戴着飞行帽、笑容自信的年轻英雄的面孔。

前世读战史，总看到“某某将领自杀殉国”的冰冷记述，林牧之看着地上将军的遗体，感到一阵眩晕。

但没人告诉你，他死前经历了怎样的内心崩塌——从云端跌入泥淖的剧痛，对自己无能的痛恨，对无法目睹未来的遗憾。

那些勋章和将星，此刻比泥土还轻。

......

林牧之还跪在那位牺牲了的将军身旁，听到枪声的司机和从轰炸机上跳伞的飞行员跑了过来。

飞行员一眼就认出了将军。

飞行员在林牧之身边的草地上坐下，默默看了看证件，又一声不响地递了回去。

他的脸上惊诧远远多过悲伤，只喃喃说了一句：

“怎么会这样……”然后看向依旧跪着、用手按着浸透鲜血军服的林牧之，“你怎么样了？”

“他开的枪……大概，以为我们是会沉人。”林牧之说道。

“把外衣脱了，我给你包扎。”飞行员说。

林牧之回过神来，想起了敌人还在附近，说包扎可以等会儿回车边再说，眼下先把牺牲的将军抬上车。

两个民兵动作不甚利落地把手伸到将军身体的下方，抓住肩膀抬起，飞行员和司机则握住膝弯。

林牧之踉跄跟在后面，依旧用手捂住伤口，感到疼痛一阵阵加剧。

“真得给你处理一下。”将高将军的遗体在卡车车厢安置好后，车子启动，飞行员再次对林牧之说。

车还在行进中，他就麻利地帮林牧之脱掉大衣，又解开衬衣，用粗短的手指抓住下摆，不顾林牧之的轻微反对，利落地撕成了布条。

“贯穿伤，能长好，”飞行员撩起林牧之的军服，一面用布条熟练地包扎，一面很有经验地说，“撑到医院没问题，你死不了。好了，把衣服放下吧。”

他将林牧之的军服拉平整，又把伤口下方的腰带束好。

林牧之深深吸了口气，疼痛似乎缓了些。

“真是见鬼了，他怎么就……”飞行员语气里带着歉意，看看林牧之，又瞥了一眼高将军的遗体，再看向林牧之时，眼神复杂。

几分钟后，车子开到了留下两名伤员的地方。

领航员仍昏迷不醒，腿部受伤的赤军战士仰面躺着，粗重地喘气。

那名揣着手榴弹的战士守在他们旁边。

“其他人呢？”林牧之问他。

“往那边跑了，”战士朝望北城方向指了指，“风把降落伞往那边吹得挺远。大概被抓到了，我听到了枪声。”

两名伤员和这名战士上了车，他们继续前行。

飞行员坚持让林牧之坐进驾驶室。

“你脸色不好，别在车厢吹风了……”飞行员关切地看着他说。

林牧之只好依从。

身后不断传来隆隆的炮声，骤起的风有时也会捎来机枪的哒哒声。

又往前开了约两公里，车子再次停下：仍然不见王俊生和那几名战士的踪影。

身后的炮声又一次响起。

林牧之内心涌起一股继续往前寻找的冲动，但强行压了下去，决定再等一会儿，等那些进林子搜捕会沉飞行员的同志回来。

炮声持续轰鸣。

林牧之感觉到车上所有人疑问的目光都投向他，但他还是决定等足十五分钟。

他坐了下来，看着怀表。

“再喊一次。”当分针走到预定位置时，他说。

年纪大些的民兵把双手拢在嘴边，朝林子深处大声呼喊。

但树林里依旧一片寂静。

“再往前开一段看看。”林牧之说。

但他们只往前开了很短一段，大约半公里后，一个穿坦克服的中尉冲到路上拦住了他们。

他面色不善，胸前挂着一支缴获的会沉***。

他身后的壕沟里又站起两名坦克兵，端着步枪，随时准备射击。

“停下！什么人？”中尉猛地拉开驾驶室门。

林牧之回答，他是前敌总指挥部报社的，正在寻找自己人，他们去抓会沉飞行员了。

“你们的人什么样，几个？”

林牧之说，他们有七个人：一个少尉，一个中士，五个战士。

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语气有些发虚。

“就是他们！我们扣住了！可他们都推说是你帮他们开小差！”

这几句话激怒了林牧之，但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无意中可能犯了错，强压着火气没有发作。

飞行员却替他愤愤不平，从车厢后探出身来，发了火。

“哎，你！”他冲着中尉吼道，“过来！跟校官说话呢！过来，睁大眼睛，看清楚！”

中尉住了口，脸上的横肉恶狠狠地跳动着，走到车帮旁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情景（将军的遗体、伤员）即使没完全说服他，至少也让他态度软化了。

“再往前一百米，有个下坡通到林子里，在那儿拐弯！”他对林牧之说，脸色依然阴沉，仿佛在强调自己并无过错——只是执行命令，不放走任何人。

“赵大勇！”他对一个坦克手喊道，“站到踏板上去，带他们见大尉！停下！”

他又拦住了已经启动的卡车，“车上的士兵都下来！在这儿等着！”

两个民兵和揣手榴弹的赤军战士跳下了车。

他那命令的口吻不容丝毫迟疑。

“走！”中尉一挥手，与其说是冲林牧之，不如说是冲站上踏板的坦克手。

开进树林后，卡车的重量压在填满坑洼的树枝上，发出噼啪的折断声。

林牧之看见灌木丛中隐蔽着两门37毫米口径的战防炮，炮口对准公路。

炮对面坐着两个伸直腿的战士，旁边堆着手榴弹和一卷电话线，他们正用电话线把手榴弹捆扎在一起。

卡车在林子里绕来绕去，终于来到一小片站满了人的林间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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