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远航

此刻，面对死亡，他无须再对任何人掩饰：除了自己，他其实指挥不了任何人。

虽然肩扛将星，实质上仍停留在优秀飞行员的层面。

这一点从战争第一天起就灾难性地暴露出来，而且不仅是他一人如此。

他们这批人火箭般蹿升，和他一样，凭借的是无可指摘的勇敢和用鲜血换来的勋章，但将军的金星并未赋予他指挥千军、调度数百架战机的能力。

他半死不活、形同废人地躺着，动弹不得。

这些年，他被荣誉冲昏头脑，沿着漫长的军衔阶梯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此刻才第一次痛切感受到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是多么可悲，他无意中犯下的错误是多么沉重。

他想起，面对一触即发的战争，他曾掉以轻心；战争爆发后，他又指挥失措。

他想起，自己辖下的机场上近半飞机未能进入战备状态，想起那些在地面就被炸毁的战鹰，想起自己的飞行员们顶着敌人的轰炸，还没来得及升空就牺牲了。

他想起，最初那些日子里，自己是如何沮丧惶惑、昏头昏脑地下达自相矛盾的命令，尽管他每时每刻都冒着生命危险驾机升空作战，却依旧无力挽回危局。

他想起一架“长空-3”在机毁人亡前发回的最后电文。

那架轰炸机和其他同僚一起被派去轰炸渡口，最终全数被毁。

大白天没有战斗机掩护就派出轰炸机，这无异于犯罪；但飞行员们还是自告奋勇起飞了，因为渡口必须炸掉，而能用于掩护的战斗机，已经没有了。

在返航途中击落遭遇的“隼式”后，他在望北城机场降落，从无线电里听到了老战友熟悉的声音：

“任务已完成。我们正在返航。四架轰炸机被毁，敌人马上就会来结果我。我们为祖国而死。永别了！请转告对高远航的感谢，他掩护得很好！”

他用双手抱住头，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分钟，才压下了要在指挥所里掏枪自尽的念头。

之后，他询问是否还有待命的“长空-3”。

有人报告，大桥已毁，但命令要求炸毁堆满渡河器材的码头；他手下依旧没有一个昼间轰炸机大队可用，于是，又一批三架“长空-3”腾空而起。

他从值班室冲出去，没对任何人说，跳进一架战斗机就起飞了。

钻出云层后，看见下方飞行的轰炸机安然无恙，这是他最近几天里罕有的幸福时刻。

而一分钟后，他就与“隼式”交上了火，最终，这场战斗以他被击落告终。

战前，他们战区补充了一批新式“云雀”战斗机，可从战争第一天起，它们就大量毁于机场。

他重新坐进老旧的“雄鹰-16”，想要亲自证明驾驶这些老伙计也能与“隼式”周旋。

拼命是可以的，但太难了——速度跟不上。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当俘虏，但让他犹豫的是：

在会沉人靠近前先干掉几个，还是先自我了断，以免失去知觉后被俘，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深深的遗憾——遗憾自己再也看不到将要发生的一切。

是的，战争来得太突然；是的，他们还来不及换装新武器；是的，他和许多人一样，初期指挥失误、惊慌失措。

让他感到可怕的是，会沉人还会继续像最初几天那样打我们，这与他的军人本性、与他对自己军队、对自己同志的信念——最后与他对自己的信心——不相符。

他在境外战场击落过二十九架敌机，今天又添了两架。

如果今天没被打下来，他还会给敌人颜色看！一定还会！

这强烈的信念在他残破的身躯里激荡，但伴随这信念的，还有一个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黑色念头：

“他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他的妻子，像其他心思单纯的女人一样，总爱夸大自己在他生命中的分量，永远不会相信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没想到她。

可他确实没想起妻子——并非不爱她，他一直爱着她，只是因为他此刻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不幸如此巨大，以至于再也容不下那微小、并不可怕的苦痛——再也看不到妻子美丽而略带矫饰面容的苦痛。

有人说，临死前人会回顾一生。也许是的，但他想起的只有战争！

当他在半昏迷中突然听到说话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模糊看到三个身影正走近时，除了战争，他没想到别的。

除了想到“鬼子来了，该开枪，然后自我了断”，他也没想别的。

手枪就躺在手边的草地上，他用四根手指摸到粗糙的枪柄，拇指扣上扳机。

他吃力地抬起胳膊，一次又一次扣动扳机，朝那在充血视野中显得模糊不清的灰色身影射击。

他数着开了五枪，担心自己数错，便将握枪的手费力举到脸侧，对准太阳穴扣下了最后一枪。

高远航，不再能远航了...

两个民兵和林牧之站在开枪自尽的飞行员遗体旁。

他们面前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戴着飞行帽，穿着飞行服，天蓝色领章上缀着将军的金星。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从枝叶茂密的灌木丛中来到小空地，看见躺在草地上的飞行员，他们喊着“自己人！”跑过去，可对方却一次次朝他们开枪，根本没注意他们的喊话。

当他们终于冲到跟前时，他已将手枪抵住太阳穴，身体一颤，便归于寂静。

年长的民兵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上衣口袋。

惊骇未定的林牧之默默站在旁边，用手捂住被子弹擦伤的腰部——他还没感到疼痛，只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透过衣服渗出来。

三天前，他打死了一个本想拯救的人；而现在，当他想救另一个人时，却差点被打死。

那人自杀了，此刻就躺在他脚边，和那个在路上精神崩溃的战士一样。

也许是因为穿着灰色胶布雨衣，飞行员把我们当成了会沉兵？林牧之混乱地想，难道他没听见我们喊‘自己人’吗？

他一手捂着被血浸湿的腰部，跪下来接过民兵从死者胸前口袋取出的所有物品。

最上面是一张漂亮女人的照片：圆脸，丰唇，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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