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空与地面

“宣传干事同志，”他用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声音问道。

“宣传干事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昼夜了，还是没人来替换我……难道就没有别的命令了吗，宣传干事同志？”

林牧之明白，如果给他肯定的答案，告诉他会有命令、会有人来替换，那么这个战士就会留下来，一直站下去。

可谁又能保证，真的会有人来接他的岗呢？

“我撤销你的岗哨。”林牧之说，他尝试回忆条令中关于上级可以撤销哨兵岗位的规定，但那些规章此刻不知跑到脑子里哪个角落去了。

“我撤销你的岗，你事后向上级汇报！”他重复道，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担心哨兵不会服从这个不确切的命令，而选择留下继续站岗，并因此牺牲。

“上车，跟我一起走！”

赤军战士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榴弹别回腰间，爬进了卡车车厢。

卡车再次启动，继续朝望北城方向行驶。

没开多远，天空中又出现了三架飞往白河城方向的“长空-3”轰炸机。

这一次，有一架我方战斗机护航——那是一架“雄鹰”战机。

它时而冲上高空，时而掠过轰炸机上方，用自己两倍于轰炸机的速度，努力适应着轰炸机缓慢的航速。

“好歹这三架有护航的了。”那位被击落的轰炸机飞行员对林牧之说，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摆脱悲痛后的短暂轻松。

林牧之还没来得及回答，两架“隼式”便从云层中钻出。

它们尖啸着扑向轰炸机群。

我们的“雄鹰”立即掉转机头迎战，在接近时猛地拉起机头向上攀升，机翼一转，从一架“隼式”侧翼掠过——那架敌机瞬间起火。

“打着了！打着了！”飞行员喊起来，“看啊，起火了！”

车上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复仇的快意。

连司机也一手把着方向盘，一边从驾驶室探出身子看。

那架“隼式”翻滚下坠，一个飞行员从舱中弹出，在高空打开了降落伞。

“马上就能干掉第二架！”飞行员兴奋地喊道，“快看！”

他没察觉自己一直紧紧抓着林牧之的手臂摇晃。

“雄鹰”陡直向上冲刺，但另一架敌机不知怎的出现在了它的上方；机枪的哒哒声再次响起。

“隼式”向高处飞去，而我们的战斗机开始冒烟，高度不断下降。

一个黑影从座舱里弹出，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坠落，越来越低，就在快到松树树梢、眼看一切希望都将破灭时，降落伞才终于打开。

“隼式”在空中悠闲地转了个大圈，便继续追赶轰炸机，朝白河城方向飞去。

飞行员在车上跳了起来，挥舞手臂破口大骂，眼泪顺着脸颊流淌。

林牧之已经第五次目睹这样的惨剧，他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远处传来机枪扫射声，接着是飞行员咬牙切齿、充满绝望的一声“完了”，他用双手捂住脸，扑倒在车厢挡板上。

林牧之命令停车。

会沉飞行员的降落伞还在头顶慢悠悠飘落，而我方飞行员已经降落——肉眼判断，离得不远，就在前往白河城方向约两公里的地方。

“进林子，抓住那个会沉人！”林牧之对王俊生说，“带上几个战士。”

“要活的吗？”王俊生认真地询问。

“视情况而定。”

在林牧之看来，活捉还是击毙都一样，他现在只想着一点——绝不能在别的会沉人赶到时，还让他们遇见这个跳伞的飞行员！

之前的两个伤员——领航员和驾驶室里的战士被抬下车，安顿在一棵大树下。

那个被林牧之撤岗的战士拿着手榴弹留下来保护他们。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丢下伤员，林牧之心里判断。

王俊生、中士和其余战士进入林子搜寻会沉飞行员，而林牧之带着那位轰炸机飞行员和两个民兵，驱车继续向前。

他们再次朝着白河城方向行驶，紧张地注视道路两侧，希望能直接从车上发现降落伞——他们判断我方飞行员应该就落在公路附近。

前世在电影里看跳伞，总觉得落地后还有机会。林牧之看着窗外茂密的树林，心中发紧。但在这个没有GPS、没有无线电呼救的年代，落在这茫茫林海里，和失踪几乎没区别。

这时，他们要找的飞行员，确实就躺在离公路百步远的一小块林间空地上。

他为了不被敌机在空中射杀，拖延了跳伞时机，却没把握好时间，比规定时间晚了一秒拉伞。

降落伞几乎是在触地前才完全张开，巨大的冲击力使他双腿骨折，脊柱重重撞在一个树墩上。

此刻，他躺在树墩旁，知道一切都完了：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他甚至无法在地上爬行。

他侧躺着，大口咳血，眼睛望着天空。

击落他的那架“隼式”已经追上了毫无还手之力的轰炸机群；空中，又一架轰炸机的尾部正冒出滚滚黑烟。

地上躺着的这个人，从来不曾怕过死。

在他短暂而耀眼的飞行生涯中，他无数次无畏地想过自己终将被击落、被焚毁的命运，就像他曾无数次击落、焚毁敌人一样。

然而，尽管那天生的无畏精神曾令战友们钦佩羡慕，此刻，一种绝望的恐惧却攫住了他。

他是来为轰炸机护航的，却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架起火，另两架逃向天际，而他无能为力。

他想着自己正躺在可能已被会沉人占领的土地上，愤恨地想象着：那些鬼子将站在他身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像死狗一样瘫倒在地。

可他是谁？他是在境外战场屡立战功、名字数次登上报纸的英雄！直到此刻，他一直为此自豪，甚至偶尔引以为傲。

可现在，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未上过报纸，如果鬼子们找到的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上尉的遗体，而不是“高远航中将”本人，那该多好！

他愤恨而绝望地想，即使他有力气撕毁证件，会沉人还是会知道他的身份，并大肆宣扬他们轻松击落了“赤夏空军的王牌”——高远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