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搜救

这一次，“隼式”还没接近轰炸机，机枪的哒哒声就响起了：轰炸机在尝试还击。

突然，一架紧贴着轰炸机掠过的“隼式”没能爬升起来，消失在丛林后方。

一切发生得太快，卡车上的人们甚至没立刻意识到终于击落了一架敌机；明白过来后，他们欢呼起来，但立刻又沉寂了——另一架“隼式”再次从轰炸机上空掠过，将它点燃。

这一次，飞行员们仿佛读懂了林牧之的心思，一个接一个蜷缩着身体从燃烧的轰炸机里跳了出来。

其中一个像石块般直坠而下，而另外四人的降落伞在头顶张开了。

复仇的机枪声劈啪响起。

失去同伴的会沉人在几个降落伞上空盘旋，对着悬在森林上空的飞行员开火——卡车上能听到短促的点射声，敌人在节省子弹。

降落伞下降得如此缓慢，急得车上的人不约而同做出同一个手势：下来，快下来，快落到地上！

“隼式”继续在降落伞上空盘旋，一直跟到他们落入林间，这才贴着树梢低飞而过，似乎在查看地面是否还有其他目标，然后消失在天际。

第六架，也是最后一架轰炸机，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天空空荡荡的，仿佛世上从未有过那些体态庞大、行动缓慢、孤寂无助的飞机。

不曾有过飞机，也不曾有过坐在飞机里的人，没有机枪的哒哒声，也没有“隼式”——什么都不曾有过，只有空无一物的天空，和几根已在森林上空慢慢散开的黑色烟柱。

林牧之站在疾驰的卡车车厢里，流下了愤恨的眼泪。

他一面哭，一面用舌头舔去流到嘴唇上又咸又涩的泪水。

他没有注意到，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在默默流泪。

“停车！停车！”林牧之第一个清醒过来，用拳头捶打驾驶室顶棚。

“怎么了？”司机探出头问。

“得去找找！”林牧之说，“得去找找——说不定，那些跳伞的人，他们还活着……”

“要去找的话，还得往前开一段，首长同志，风把他们吹到远处去了。”一个民兵说，他的脸哭肿了，像个孩子。

他们又行驶了一公里才停下，大家爬下车。

脑子里既记得渡过清川河的会沉人，又仿佛忘得一干二净。

当林牧之下令沿公路两侧寻找飞行员时，没有人提出异议。

林牧之、两个民兵和中士在公路右侧的树林里搜寻，边找边喊，但即便这样，也没发现一个人影。

没找到飞行员，连他们的降落伞也没看见。

可是，当时飞行员就是落在这片林子的某个地方了，必须找到他们——如果我们找不到，会沉人就会找到！

林牧之坚持不懈地找了一个小时，依旧毫无收获，这才返回公路。

王俊生和其他人已经站在车旁了。

王俊生的脸被划破了，军服也撕开几道口子，但两个口袋却塞得鼓鼓囊囊，其中一个口袋的纽扣都绷掉了。

他拿着手枪。

“都牺牲了，宣传干事同志，两个都牺牲了。”王俊生悲伤地说，一边用手揉了揉划伤的脸颊。

“你怎么了？”

“我爬松树了。其中一个挂在树梢上，真可怜，就那样头朝下倒挂着……在天上就被打死了。”

“另一个呢？”

“另一个也一样。”

“鬼子太作践人了！”一个战士愤愤地说。

“证件拿来了。”王俊生伸手在那个没有纽扣的口袋里摸了摸，“交给您吗？”

“你先收好。”

“那您把这把手枪拿去吧。”王俊生将一支小巧的“飞燕”牌手枪递给林牧之。

“飞燕”牌手枪，一种在赤夏国军官中较常见的小型半自动手枪，外形精巧，便于携带。

林牧之看了看“飞燕”手枪，将它塞进兜里。

“您也没找到吗，宣传干事同志？”王俊生问。

“没有。”

“我觉得，那些在右侧跳伞的人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王俊生说，“还得再往前开四五百米，然后进林子，拉成一线进行地毯式搜索。”

但已经不需要搜索了。

当车子又开出四百多米停下时，一个矮壮结实的飞行员从林子里朝他们走来。

他穿着飞行服，飞行帽压到眉际，弯着腰，背上背着另一个受伤的飞行员。

背上的伤员穿着连体飞行服，双手搂着战友的脖子，双脚拖在地上，两人就这样缓慢而吃力地移动着。

“接过去。”走在前面的飞行员简短地说。

王俊生和跳下车的战士赶紧从他肩上接过伤员，平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伤员双腿都被打穿了，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眼睛时而睁开，时而紧闭。

手脚麻利的王俊生用小刀割开伤员的靴子和飞行服，用急救包为他包扎伤口。

这时那个矮壮的飞行员脱下飞行帽，擦去沿着面颊流淌的豆大汗珠，揉了揉被重负压得酸痛的肩颈。

“你们都看见了？”他终于沉着脸问道，一边擦汗，一边又把帽子压低，似乎不想看到别人，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就在我们正上空……”林牧之说。

“看见我们的‘长空’，像瞎子一样挨打……”飞行员声音开始颤抖，但他克制住自己，没再多说，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林牧之一声不吭。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总之，渡口炸掉了，大桥和坦克都沉进了河里，任务完成了。”飞行员说道，“哪怕能有一架战斗机掩护也好啊！”

“您的两位战友找到了，他们都牺牲了。”林牧之说。

“我们俩也算不上活人了。”飞行员说，“他们的证件和武器拿来了吗？”

他又用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调问道——那是只有那些想要控制自己、并且善于控制自己的人才有的语调。

“拿来了。”林牧之说。

“他是团里最好的盲视和夜航领航员。”飞行员转过身，看着王俊生正在包扎的伤员，“我的领航员！我们是全团最好的飞行组，可就这样白白送去给别人当靶子！”

他又失声痛哭起来，大喊了一声，但刹那间又像第一次那样控制住自己，郑重地问：“咱们走吧？”

大家把受伤的领航员小心抬进车厢，让他靠着驾驶室后壁。

为了减少颠簸，又在脚下垫了几捆报纸。

飞行员就在车头、自己的领航员旁边坐下，其他人也陆续上了车。

卡车开动了，但几乎刚起步就来了个急刹。

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不久前林牧之分给哨兵半包面包干的地方。

那个战士依旧站在那里，看到返回的汽车，他跳到路中央，手里摇晃着手榴弹，仿佛随时要扔到卡车底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