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被迫的空战

一个工兵中士气喘吁吁地冲出来，拦在车前。

“车子……往哪儿开？”中士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去白河城。”林牧之答道。

中士抹了把脸上淌下的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地说：“会沉人……已经渡过清川河，上岸了。”

“什么会沉人？”

“坦克……好多坦克……”

“在哪儿？”

“就在前面，离这儿顶多七八百米。”中士指向卡车刚才要去的方向，“我们一个小队沿着公路去布雷区，他们的坦克突然开火，一发炮弹就撂倒我们十来个人。现在总共只剩……”

他茫然地看着旁边几个跟上来的战士，“总共剩下七个……哪怕还有个炸药包、几颗手榴弹也好啊，现在拿什么对付坦克？”

气急败坏的中士抡起枪托狠狠砸向地面。

林牧之还在犹豫，不愿相信敌人离得这么近。

但就在发动机熄火的寂静中，道路左侧清晰地传来了机枪急促的扫射声——哒哒哒，哒哒哒——毫无疑问，会沉人就在附近，他们已经踏上河的这一岸了。

“宣传干事同志！”一路上王俊生第一次用如此坚决的语气开口，“我建议，在情况明朗之前，我们先返回？”

他那张一向红润的脸此刻惨白，透出恐惧，但这并未影响他按照规定向林牧之请示。

“返回。”林牧之说，感觉自己的脸也冷了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如果再往前开半公里、一公里，他们就会成为会沉人的俘虏！司机一脚踩下离合器，卡车轰鸣着调转车头。

那几个被他们落在路上的战士惊慌失措的面孔，在林牧之眼前一闪而过。

“停下！”林牧之为自己刚才的怯懦感到羞愧，大吼一声，用力抓住司机的肩膀，疼得司机叫出声。

“快上车！”林牧之从驾驶室探出身，朝那几个战士喊道，“跟我走！”

前世在办公室里指挥稿件、安排版面，和此刻在枪炮声中下令，完全是两回事，林牧之想，那些星杠代表的不是权力，更是责任——此刻，是对这几条人命的责任。

今世虽然在军队待了一年半，但这事实上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行使职权，对几个领章上星比他少的人下达命令。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跳上车厢，最后那个动作慢了半拍，其他人伸手把他拽了上来。

林牧之这才发现他受伤了：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裹着布条，渗出血迹。

林牧之跳下驾驶室，命令把伤员安置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感觉到他们服从了，便继续下令，他们再次服从。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伤员扶进驾驶室，林牧之自己则爬上车厢。

司机听到道路两侧的机枪声越来越清晰，赶紧挂挡，卡车朝着望北城方向疾驰。

“飞机！”一个战士惊惶地喊道。

“是我们的。”另一个说。

林牧之抬起头。就在公路前方不高的空中，三架返航的“长空-3”轰炸机正缓缓飞过。

也许刚才听到的轰炸声就是它们制造的。

此刻它们完成任务返航，正慢慢爬升。

但当飞机朝那个方向飞去时，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林牧之，直到此刻仍未散去。

果然，不知从上方稀薄云层的哪个缝隙里，突然钻出一架小飞机。

它速度极快，那架“隼式”战机像毒蜂般以惊人的速度追上了三架笨重的轰炸机。

吨半卡车上的人全都屏住呼吸抓紧车帮，忘却了自己，忘记了刚才笼罩心头的恐惧，忘记了世上的一切，只是仰头望着天空，在恐怖的寂静中等待着。

“隼式”斜着从落在最后那架轰炸机的尾部下方掠过，轰炸机瞬间冒起黑烟，就像火柴点燃了炉膛里的纸。

它继续飞行，高度不断下降，烟越来越浓，在空中悬停了片刻，便拖着浓烟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一头栽进远处的树林。

“隼式”如一根细钢针在阳光下闪烁，向上疾升，一个回旋又咬住了第二架轰炸机的尾巴。

只听见一阵短促的机枪声——“哒哒哒！”“隼式”再次爬升，而第二架轰炸机在空中勉强支撑了半分钟，机翼剧烈倾斜，翻滚着追随第一架坠向树林。

“隼式”尖啸着划出一道弧线，又从高空斜着俯冲而下，扑向飞在最前面的第三架——也是最后一架轰炸机。

刚才那一幕再次上演。

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机枪的哒哒声和“隼式”俯冲回旋的呼啸。

一条长长的黑烟带在森林上空无声蔓延，接着爆炸的轰鸣从远处传来。

“又来了！”人们还没从刚才的惨状中回过神，中士又惊恐地喊起来。

他站在车厢里，夸张地挥舞双手，似乎想阻止从后方飞临森林上空的第二批三架轰炸机，想将它们从灾难中拯救出来。

深受震撼的林牧之仰头看着，双手紧握武装带；坐在旁边的民兵双手交握，嘴唇翕动，仿佛在祈祷——祈祷飞行员能发现，尽快发现那只在天上盘旋的致命铁蜂！

车上所有人都在心中为他们祈祷，但飞行员们要么没有发现，要么看见了也无能为力。

“隼式”却已飞入云层，隐去身影。

林牧之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也许敌人的子弹打光了。

“看，第二架！”民兵说，“看，第二架！”

林牧之这才看见钻出云层的已经不是一架，而是两架“隼式”。

它们并驾齐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了三架缓缓飞行的轰炸机，掠过最后那一架。

它立刻冒出黑烟，而两架“隼式”欢快地盘旋爬升，仿佛为成功会合而欣喜，在空中交错换位，再次飞临轰炸机上方。

机枪发出干涩的哒哒声，轰炸机轰然起火，当空解体，碎片四散。

歼击机继续追击另外两架轰炸机。

这两架重型轰炸机竭力爬升，仍顽强地在森林上空缓慢飞行，渐渐将公路上跟随它们的卡车甩在身后。

车上的人默默挤在一起，同样的忧虑涌上心头。

这就是所谓的“靶机”吧，林牧之心如刀绞，前世在资料片里看到过这种不对称的空战，但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庞大的机器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猎杀，那种无力感和愤怒完全不一样。

这两架缓缓飞行的夜航轰炸机上的飞行员在想什么？他们指望什么？

除了以这种无可救药的慢速在森林上空爬行，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们只能指望——敌人突然昏了头，不顾一切撞向轰炸机尾部的机枪口。

“他们为什么不跳伞？”林牧之想，“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配降落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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