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停车

报社的编辑夜里说，昨天我军在清川河对岸、通往白河城的要冲地带把会沉人打得落花流水，所以他今天盼着去亲眼看看。

和战争最初那些日子里，在前线道路上遭遇混乱与恐慌、饱尝痛苦的千千万万人一样，他并非天生懦弱。

此刻，他正带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要前往前线，前往与敌人厮杀的地方，去收集能够报道我军胜利的资料。

当然，编辑没有确切说明是哪支部队击溃了敌人，也没说具体地点，但有了经验的林牧之并不特别担心。

他带了地图，编辑曾用手指在地图上白河城周边划了个范围。

此刻坐在车里，他对照地图估算着：按每小时十三公里的速度，还要走多久？他们出发大约三个小时了。

这速度慢得让人心焦，林牧之想，前世的汽车在这种公路上早跑出上百公里了。但这就是现实——颠簸的土路、老旧的车况、还要提防空袭。

起初，一出望北城，车辆就在长着小树林的田野间行进。

连绵的绿色地带被或大或小的土堆分割开——公路两侧正在挖掘反坦克壕和掩体。

工人几乎都穿着便服，只偶尔在衬衫和头巾间闪现出指挥工作的工兵军装。

随后，汽车驶入一片茂密森林，四周忽然寂静无人。

吨半卡车在林间行驶，既不见人也不见车。

起初林牧之没在意，后来渐渐觉得奇怪。

方面军司令部（前敌总指挥部）就在望北城附近，而白河城方向正在交战，在他看来，这两地之间应当分布着各级指挥部和部队，理应有车辆往来。

可他们已经走了一半路程，接着又是十公里，再十公里，公路上依旧空荡荡的。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林牧之的卡车差点和一辆从林间小路窜出的“飞马”牌轿车相撞。

林牧之推开驾驶室门挥手，“飞马”停了下来。

车里坐着个步兵大尉，自称是某步兵师师长的副官。

林牧之决定跟他一起走，这样有利于在该师所属部队中能够迅速分发报纸——要知道，到现在报纸还一捆没动，全堆在车厢里。

但副官急忙说，他外出办事，不知道师部此刻转移到了何处，他也在寻找，跟他走毫无意义。

不如往他车里放几捆报纸，等他找到师部亲自分发。

王俊生从车上搬下两捆，大尉往后座一扔，一踩油门，“飞马”便消失在林间。

吨半卡车继续驶向白河城。

“隼式”机群几次掠过公路上空。

由于森林紧贴路边，飞机从树梢突然闪现，以至于林牧之只有一次来得及跳车。

但会沉人并未扫射他们的卡车——也许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

按地图判断，离清川河只剩十公里。

既然战斗发生在河对岸，那么河这边多少该有后勤部队或第二梯队。

林牧之左右转头，紧张地注视树林深处。

空寂的公路让他的神经越绷越紧。

突然，司机猛踩刹车。

在与一条通向远方的林间小道交汇的十字路口，站着个赤军战士。

他没带步枪，腰带上别着两枚手榴弹。

林牧之问他从哪里来，附近有没有指挥员。

战士说，他们一支十二人的小分队由一名中尉带领，昨天乘卡车从望北城来此设卡——拦截散兵，让他们沿左边小路去林务所，中尉正在那里收编部队。

继续询问才弄明白：他从昨晚就站在这儿；在望北城时让他们“一二报数”，每两人发一支枪；起初是两人站岗，拂晓时他的搭档不见了。

此外这段时间里，他总共让六十多个散兵去了林务所，可自己却好像被遗忘了：没人来换岗，而且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

林牧之从鼓鼓的挎包里分出一半面包干给他，然后命令司机继续前进。

又行驶一公里，林子里冲出两个穿灰色胶布雨衣的民兵，拦住了汽车。

“指挥员同志，”其中一个问，“有什么命令吗？”

“什么命令？”林牧之诧异反问，“你们有自己的上级啊！”

“我们没有上级，”民兵说，“前天我们被派到这林子里抓空降兵，如果他们会空降的话。可现在这儿哪还有空降兵，会沉人都渡过清川河了！”

“谁告诉你们的？”

“听人说的。喏，炮声……您没听见？”

“不可能！”林牧之说，尽管他自己也侧耳倾听，仿佛真的听到了隆隆声。

“胡说八道！”为了安慰自己，他决绝地说，但语气里执拗多于信心。

“首长同志，”那个民兵脸色苍白却充满确信，“您大概要回自己部队，带上我们吧，也算我们是个兵！我们在这儿还能干啥，等***会沉人把我们吊树上？还是脱了这身衣服？”

林牧之说，他确实在找部队，如果两人想跟他走，就上车。

“您去哪儿？”民兵问。

“去那边。”林牧之不确定地往前指了指。

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要走到何时。

与林牧之说话的那个民兵一脚踩上轮胎。

另一个从后面拽拽他的雨衣嘀咕什么，看样子不想往白河城方向去。

“呸，随你便！”头一个民兵斥道，厌恶地一挣，靴子蹬开同伴，翻过车帮进了车厢。

车子开动了。

当车身经过另一个民兵身旁时，他失魂落魄地站着，然后绝望地挥挥手，跟在车后跑起来，抓住车帮一边跑一边翻身上车。

一个人留下，比往前走更可怕。

森林上空徐徐响起轰鸣，六架四引擎巨型夜航轰炸机“长空-3”正缓缓飞过。

它们不像在飞，倒像在天上爬行。旁边不见一架战斗机护航。

林牧之焦虑地想起刚才公路上空乱窜的“隼式”机群，心里很不是滋味。

轰炸机静静消失在视野中，几分钟后前方传来重磅炸弹的爆炸声。

一闪而过的路标显示，距清川河只剩四公里。

此刻林牧之坚信，他们马上就要遇到自己部队了。

在清川河这一岸，总不可能连一个人都没有。

突然，林子里跳出几个人，绝望地挥舞手臂。

司机疑惑地看看林牧之，但林牧之没说话，车继续前进。

跳上公路的人双手拢在嘴边，跟在车后边跑边喊什么。

“停车！”林牧之对司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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