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去白河城

一路上，司机都在讲昨晚发生的事。

而林牧之，每次经过检查站被拦下时，总是左手递证件，右手紧紧握着那把上了膛的手枪——这是那位考虑周到的负责人从指挥部里给他弄来的。

一夜之间，在望北城一家陈旧的印刷厂里，新一期方面军报（目前对敌部队的最高建制）勉强算是编排付印了。

通讯社最近发布的两份战报占了一半的版面，为了尽量填满位置，用了大号字排印。

其他的稿件，直到午夜时分才好不容易从那些出去分发昨天报纸的记者手里收集上来。

都是些人们口述的简短事迹，讲述者要么已经边打边撤了一个星期，要么是刚从敌人的包围中冲出来。

这些简讯先由记者稍加整理，然后由林牧之用红笔，根据战报的口径进行修改。

那些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战局不利、部队在哪处具体失利的词句，被逐一淡化或删除。

战报上说边境地区的战斗仍在继续，于是战报旁边这些经过润色的简讯，甚至带上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基调。

人们在战斗，展现了英勇，消灭了许多敌人。但在哪里呢？这一点，战报已经“说”了。

甚至从凌晨时分返回报社的记者带回的寥寥几则简短见闻中，林牧之也已了解到：

他在通往赤西的公路上所目睹的溃退和混乱，并非只发生在那里。

会沉国的军队在许多地段都取得了突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西线的局势都是严峻且不明朗的，但方面军报绝不能将这些公之于众！

这一点他明白，所以下笔修改时并无太多犹豫。

但另一点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不明白，这个问题让他异常痛苦：难道在最近的时日里，我们真的无法拼尽全力扭转这种局面吗？

他亲眼所见的一切似乎都在说：不能！

可他的内心深处却无法接受，他宁愿相信另一种说法！

尽管他有权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但心中的信念，有时似乎比一切表面的事实更强大。

如果没有这种信念，他或许根本无法熬过这些日子，就像其他千千万万的军民一样，正是带着这种近乎本能的信念，他们才不知不觉地走入了这场不知终点的战争。

林牧之看着手中被红笔勾画得密密麻麻的稿纸，第一次对“喉舌”这个词有了切肤的体会。

它不仅仅是发声的器官，有时也必须闭上，咽下苦涩。

天快亮的时候，报纸开印之前，林牧之又毫无怨言地逐字逐句通读了一遍校样。

只是在读完最后一行后，他才将军大衣铺在印刷厂冰凉的石板地上，和衣躺下。

几台老旧的印刷机轰隆隆地响着，地板在他头下微微震动。

在半睡半醒的朦胧中，林牧之想起了女儿和妻子，一种无奈而又愤怒的想象攫住了他：

当他去到另一个报社，转到另一片前线地区，想打听女儿和家人的下落时，自己依然会束手无策。无论如何，在局势发生根本性的转变之前……

清晨，印刷厂的四辆吨半卡车驶出了大门。

每辆车上坐着两名记者，载着十捆刚印好的报纸。

分发方式与昨日相同：沿着不同道路运送，沿途分发给遇到的部队和人员，同时为下一期报纸搜集素材。

林牧之在印刷厂的地板上总共只睡了三个小时，还是分两次睡的——天快亮时，编辑来把他叫醒了。

他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了把脸，勒紧皮带坐进卡车驾驶室。

直到卡车驶上通往白河城的公路，他才完全清醒过来。

这是第二次去往白河城了，脑海里对于白河城的信息越来越清晰：

白河城，清川河畔的重要交通枢纽城市，位于望北城以西约80公里，距离首都龙川约780公里，当前战况不明。

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

回头望去，望北城上空正进行着一场空战：会沉国的轰炸机正向横跨清川河的大桥俯冲，而掩护它们的战斗机群——七八架的样子——在高空与我方三架从望北城机场起飞的“雄鹰”战机缠斗。

林牧之想起前世读过的战史资料，在那些遥远的战场上，正义的一方总是以少胜多，击落地方多架战斗机。

可在这里，先是一架会沉国的“隼式”战机拖着黑烟栽了下去，紧接着，赤夏国两架“雄鹰”也开始翻滚坠落。空中只剩下赤夏国最后一架战机，孤独地在敌机中穿梭。

林牧之让车停下，钻出驾驶室又看了一会儿。

那架孤勇的“雄鹰”在敌机间灵活地闪转腾挪。

后来，战斗机群都隐入了云层，只剩轰炸机仍一次次向大桥俯冲，但似乎总也炸不中目标。

“走吧？”林牧之朝坐在车厢报纸堆上的同伴问道。那是个少尉政工干部，叫王俊生。

王俊生确实生得俊朗，个子高挑，身板挺直，面色红润，崭新军帽下露出一绺浅色的额发。

军装合体，腰间扎着新皮带，肩上习惯性地挎着一支新***——在林牧之这些天遇到的军人里，他算是最有军人气质的一个。

能有这样的同伴，林牧之暗自庆幸。

“是，宣传干事同志！”王俊生答道，微微欠身敬了个礼。

昨夜一起赶报纸时，林牧之就注意到王俊生身上那种一丝不苟的作风，这在部队其他办报人身上很少见。

“我还是坐到车厢里去吧。”林牧之说。

王俊生却很委婉地反对：

“不建议您这样，宣传干事同志！上级应当坐在驾驶室，否则路上可能会有麻烦……车子容易被拦下。”他又把手举到帽檐边。

林牧之坐回驾驶室，车子开动了。

司机还是昨天和他一起从方面军司令部回望北城的那位，车也还是那辆吨半卡车。

说实话，他想坐车厢，但是怕司机又用那些关于破坏分子的话题来“提神”。

但奇怪的是，司机阴沉着脸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也许是没睡醒，也许是不愿意往白河城方向去。

林牧之则相反，兴致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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