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队

望北城的卫戍长官拿起林牧之的证件，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大概是过于疲惫了，第一次看的时候，目光只是茫然地在纸面上扫过；第二遍才勉强抓住跳进眼里的几个词；直到第三遍，才总算明白了个大概。

他告诉林牧之，前敌总指挥部在望北城郊外约十三公里的地方。

“过了前面那座桥，往左手边那条岔路看，是通往安平的旧公路。沿着走十三公里，会看到一片林子，到了那儿你就能瞧见了……”

林牧之的运气不错。

他在桥头拦住了一辆小卡车。

和司机一起坐在驾驶室里的还有个通讯兵中尉，车斗里装着手榴弹箱子。

通讯兵让林牧之坐在手榴弹箱子上，一直开到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才把他放下。

好几条刚轧出的新鲜车辙通向林子深处。

林牧之走了进去。

天色阴沉，下起了小雨。

在这片树木茂密的山坡上，树与树之间到处都挖好了掩体和防空壕，有的地方还架起了四联装的高射机枪。

看来，前敌总指挥部确实设在这里。

林牧之在路上遇见了一位身材瘦削的师级军官，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被雨水淋得颜色发深的黄褐色皮大衣。

他面目和善，相貌英俊，留着淡黑的短须，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林牧之向他敬礼，并说明了情况。

这位师级军官拿着他的休假证和身份证明，在雨里停顿了几秒钟。

雨滴落在纸上，当初在龙川登记处盖下的花体公章签字，渐渐洇开成了一个个淡紫色的墨团。

“很遗憾，我不知道你所在的报社现在何处，”师级军官说着，将证件对折起来。

“老实说，我现在甚至连你所在集团军的指挥部具体在哪，都未必清楚……”

看他的样子，似乎想说林牧之所在的集团军究竟还在不在都未可知，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苦笑了一下。

“只能先留在这里工作了，我们这儿……”他没有直接把证件还给林牧之，而是交给了旁边一个长得圆胖、面色红润的营级军官，林牧之觉得这人有点面熟。

“你带这位干事回你那里去吧，”他说，“你们那儿的战地记者陈拓不是已经送走好一阵了吗？”

营级军官确认陈拓早已送走，得到许可后，便带着林牧之离开了。

“就是这儿了，你以后就在这儿工作。”大约半小时后，营级军官对林牧之说。

两人此时坐在一辆隐藏在云杉树下的“飞马”牌小汽车里。

车内地板上放着一个暖水瓶，两人轮流从里面倒茶喝。

营级军官膝盖上铺着一张报纸，上面堆着一大包自家烤的、撒了芝麻的炊饼。

“这还是我妻子在龙川给我包好的，”营级军官说，“我当时还跟她发脾气：你给我装这些零碎干什么？部队里有补给！——现在倒觉得真不错……”

炊饼是龙川的，这位营级军官（前敌指挥部的报社负责人）也是龙川人。

去年林牧之到龙川参加短期报道培训时，这位负责人曾给他们讲过课。

这是最近五天五夜里，林牧之遇到的第一个稍微有点熟悉的人。

而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到处漂泊，不用再徒劳地递出自己的证件，不用再听人回答“不知道”、“不清楚”了。

他终于算是回到了自己的系统里，不必再去寻找别的什么，就留在这里，接受命令，做那些他奔赴战场本该做的事。

想到这些，林牧之百感交集，深深地吸了口气。

“怎么了？”

“奔波得太久了。”

“是啊，都难，”负责人说，“陈拓昨天被可疑分子打伤了，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以前在你们《赤锋报》干过。晚上他坐报社的那辆卡车来这儿指挥部，路上被几个拿着马灯的人拦下查证件，他刚把证件掏出来，就被手枪打中了肋部。

那几个人转身就跑了。是谁？怎么回事？为了什么？”

负责人继续说。

“今天的报纸出来了，表面上说的是另一件事，可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事情有多棘手……报纸往哪儿发呢？不清楚！战地邮政还没恢复运转，各支部队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暂时也摸不清。

今天一早就派了所有能动的人，乘车沿着各条大小道路去找部队，找到一处就发一捆报纸。非常困难。”

负责人一直自问自答道，不知是在自我思考，还是在对林牧之说明当前的情况。

最后，他让林牧之坐车去望北城里的印刷厂，帮忙出一期报纸——那边现在总共只剩三个人：一个秘书，一个打字员，一个版面编辑。

“有现成的稿子吗？”林牧之问。

“有什么就用什么。我晚点也会过去。现在哪会有什么像样的稿子？”负责人耸了耸肩。

“也许晚上出去的人能带点回来。你那有什么材料吗？”他抬眼看向林牧之。

可林牧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我怎么可能有稿子？”他心想，“是的，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面，够写几本书了。可这些‘材料’，能和刚才广播里念的战报一起登出来吗？能和编辑铺在膝盖上包干粮的战报印在一起吗？”

“战报里说边境还在激战，可我三天前就已经无法从白河城去赤西了。我该相信什么？是战报，还是我亲眼所见的一切？或者，两边都是真的？

也许在真正的前方，在边境上，确实在进行着艰苦但成功的防御，而我只不过是撞进了敌人已经突破的区域，被眼前的惨象吓懵了，想象不出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事？”

林牧之感到一种熟悉的荒诞。

前世在报社，他也处理过“口径不一”的消息，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自己就是那矛盾的一部分。

此时真实像一块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着光，却拼不回完整的图像。

即使两边可能都是真的，也替代不了报纸上必须报道的内容。

现在报纸上是根据广播刊发的战报，被认为是此刻唯一的真相！

林牧之认为自己掌握真相很是片面。

“我什么材料都没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林牧之说道。

他迎着负责人的目光，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林牧之摸黑返回望北城，坐的正是报社那辆卡车，昨晚他不认识的那个陈拓就是坐这辆车被打伤的。

司机也是同一个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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