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北城

昨天一整天，他都在指挥一个失去连长的连队战斗。

今天才知道，他的部队根本不在这，已经调往河西方向去了，所以他得取道望北城赶过去。

“当然，我可以继续留在连队里指挥，”他气愤地说。

“但规矩还是要讲的！老天爷，仗打到第八天了，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既然被任命为军参谋长，我就该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而不是只拿支步枪趴在散兵坑里。一个蠢货看到我把连队指挥权交给了一个中尉，竟敢说我是胆小鬼。”

“那您怎么做？”林牧之问。

“我？就凭他这句‘胆小鬼’，我给了他一巴掌，让他以后学聪明点，然后我就走了。”上校想起这事，气得满脸通红，胡子拉碴的脸上眉头紧锁。

他们在轨道上找了很久，像那些目标明确、充满自信的人通常会做的那样。

渐渐地，又有十几个人聚拢过来，各自有各自的原因要去望北城。

就在他们寻找货车车厢的时候，会沉国的轰炸机已经飞到了车站上空。

在拥挤不堪的站区轨道上，火车一辆接着一辆拉响了汽笛。

安平这个枢纽站停了不下几十列火车。

它们像约好了一样，接二连三地喷出白色的蒸汽，发出的吼叫声充满恐惧，撕心裂肺。

这些天林牧之已经习惯了炸弹的爆炸声，但此刻，他觉得这些机车的嘶鸣更让他心惊肉跳。

感觉这些铁家伙正扯着嗓子向谁控诉：向老天、向人们，控诉着并祈求着援助。

而老天爷却一个劲儿地从天上往黑沉沉的大地倾倒炸弹，炸弹在房屋、铁轨和卧倒在铁轨间的人群中炸开。

人们不知所措，心中充满愤恨，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懊恼至极，只觉得自己是如此不幸。

这汽笛声，感觉比炸弹还让人心慌。林牧之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绝望的呐喊”吧，冰冷的机器都发出了近乎人的悲鸣。

警报解除后，大家来到水塔边，没找到火车，便坐在轨道旁的一堆煤渣上歇脚。

谁都不想说话，但谁都没法沉默，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堵了太多东西。

“没想到，真没料到。”黑暗里，一个人说。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林牧之看不清他的脸。

“要是没想到、没料到，倒也罢了，”沉默了一会儿，上校接茬道，“想到了，也料到了，可结果呢，还是一团乱！”

“乱得简直不像话！”黑暗里，一个尖细的男高音说道，“太不像话了！”

“我的工兵营原先驻在边境上的石桥镇！”一个浑厚的男低音说，“现在不知道转哪儿去了……”

“蒸发啦！”一个冰冷、刻薄的声音恶狠狠地插话。

大家又沉默了几分钟。

“在讲武堂里，我们学过历史，”那个冰冷刻薄的声音又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也讨论过前人为何会会成功。总之……”他接着说，“咱们人多，土地广，熬过去，喊声万岁，就没事了，就这样。”

“***会沉，我们迟早会打过去——这话你记着。那边那位，黑灯瞎火我看不清你的军衔！”上校气鼓鼓地回应。

“可事实是，事实就是：太乱，太……乱了……最要命的是这烂摊子最后还得咱们自己来收拾！”上校微微摇了摇头。

这些话引起了大家的议论。

有人指出，咱们赤夏人嘛，总在套车磨蹭上花太多工夫，可一旦套好了车，跑起来比谁都快。

但这话并没引起多少共鸣。

“现在可不是慢悠悠套车的时候了，得快点，不然等套好车，黄花菜都凉了。”

上校说，这种话是会沉国那边编出来寒碜人的。

人们互相争论起来，声音里都透着愤恨和抱怨。

让他们沮丧的，不仅仅是什么都乱糟糟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部队不知在何处正和敌人浴血拼杀，而他们到现在还没赶过去，并且不知道怎么才能过去！

“我昨天差点被当成搞破坏的给毙了！”有人说，“手枪都杵到我嘴里了，就像对付牲口！我要去南边，可那几个愣头青小子居然拿枪捅我嘴！”

林牧之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那句老话：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信任，在这种时候成了最脆弱的东西。

“唉，您，那位满口大道理的！”上校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朝那个说话不讨喜的冷冰冰声音的方向喊道。

“您也跟我们一起去望北城吗？找自己部队？”

可是，没人应声。

被问到的人要么不想回答，要么已经走掉了……

黑暗中能听到，人们互相转着头张望。

“好像走了，”响起了那个工兵浑厚的声音，“刚才还坐在我旁边。”

“当然，说风凉话的总会遇到，”沉默了一会儿，上校说道，不知是回应工兵，还是在说自己的想法，“手枪有时是会杵进什么人的嘴里的，不过，不该是这种人……起来！”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鬼知道他们这儿是怎么回事，也许这儿还有别的水塔！走，再找找！”

他们没找到另一个水塔，但一个多小时后找到了一个扳道工。

他指了指远处几节还没挂上车头的黑乎乎的车厢，肯定地说，那几节车厢挂上车头就去望北城。

大家转悠了半天都累坏了，便朝那几节车厢走去。

在火车车厢之间的平板车上，停着两辆供指挥部门使用的大轿车。

“咱们就上这辆大轿车吧，”上校说。

他第一个爬上平板车，试着拉了拉车门，门开了。

“他们要是运这两辆车，那咱们就坐着走；要是不运，咱们就在这儿睡到天亮。”

林牧之也钻进汽车，坐在崭新的皮革坐垫上。

他用手摸了摸，几乎有些怀疑在这种日子里还能有这么新、这么干净的东西。

他把脑袋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半睡半醒的林牧之弄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坐在行驶的轿车里，旁边崭新的坐垫上，几个陌生的军人还在睡着。

道路两侧绿色的树林映着晨光，透出温暖的色泽，从窗外一掠而过。

他以为自己正坐着车沿公路行驶，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经历，恍然大悟：汽车是在平板车上，是火车在动。

那个扳道工没有说谎：火车正开往望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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