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退

道路两旁，大大小小的树林静静地延伸着。

这天，一个异常宁静的画面深深烙进了林牧之的脑海。

傍晚时分，他望见了一个不大的村子。

村子坐落在一道平缓的土坡上，墨绿色的果树园衬在夕阳绯红的余光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几个半大孩子，赶着牲口，身影在坡顶的霞光里晃动。

村子的墓地几乎紧挨着公路边。

村子不大，墓地却出奇地广：整个坡上密密地立着坟头，有的墓碑残了，有的歪斜了，还有的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小小的村落，与这片广阔的墓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映入眼帘的一切，重重地撞击着林牧之的心。

想到那些已经被会沉国铁蹄践踏的土地，以及脚下这片或许明天就将遭受同样命运的土地，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和愤怒。

这两天亲眼所见的种种都在告诉他：会沉国的人，迟早也会踏上这里。

但是——他们休想把这片土地当成是自己的！

那么多不知名的先人——祖辈、曾祖辈、高祖辈——就长眠在这些坟茔之下，一层压着一层，一代接着一代，这片纵深数里、浸透了先人骨血的土地，已经不能，也绝无权被外人霸占。

这之后，林牧之再没感受过那样强烈的恐惧：将来会怎么样？！

如果开头就已经是这样，那么还会有什么样的灾难，降临到他所热爱的、在其中长大、并为之而活的这一切之上？

降临到这支他早已习惯并认为是不可战胜的军队之上？

在赤色主义者身上会发生什么呢?

这些军国主义者信誓旦旦地要消灭赤色主义。

在战争的第七天他们就已经出现在赤西省和白河城一线了。

铁门关沦陷！青石关沦陷！赤西危急！白河危急！

他并不懦弱，只是和千千万万人一样，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做好准备。

但是他热爱这片土地，这里有他的亲人、朋友，有着他今生的一切。

况且这个世界的会沉国让他想到了前世的一个国家，让他恶心、愤怒。

因此他和千千万万的赤夏战士一样，不能退、不会退、不要退！

他的大部分生活，和许多人的生活一样，是在考验和斗争中过来的。

因此，正如后来所证明的，战争最初几天沉重的压力没能压垮他们。

一年半以前，上级曾建议林牧之暂不复员，留下来在部队任职。

这事当时让他很困扰，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服役的那个师当时就驻防在边境线附近，河对岸就是会沉国的人，那时空气中战争的阴云已经很浓。

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有责任的人没有理由离开部队。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而如今，他当初选择留下的那些可能的缘由，全都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当和会沉国的人苦战真正打响时，他却从战争一开始就被迫离开了自己的部队，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像野地里的草一样随风飘荡，毫无意义地四处递着证件，寻找着早已不知去向的报社，从前线方向一步步往后退。

那位边防部队指挥员死后，他还是坚决地要去望北城——抵抗作战的核心指挥中枢，既然有人说前敌总指挥部的宣传部门在那里。

可是如果这不是真的，他也会立刻不再寻找下去，只要碰到任何一支部队，就立刻要求编入作战。

从早上开始，就像昨晚一样，他好几次举手拦车，还是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他啐了口唾沫，不再回头指望汽车，剩下的一整天，他都倔强地沿着公路步行。

脑子里一会儿苦苦思索着那些沉重的问题，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想，只是疲惫地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往前挪。

或许，如果傍晚那辆卡车没在他身边停下，他就真这样一步步走到安平了。

“去哪啊，干事？”坐在驾驶室里的上校问。

“去安平！”林牧之焦虑地说。

“怎么走路？”

“拦过车，拦烦了，”林牧之还是那么愁眉不展地回答，“都不肯捎人，一群混账！”

“是啊，混账是不少，”上校说，“虽然这种时候，或许比预料的还要少些。证件给我看看。”

林牧之冷漠地把证件递了过去。

上校快速扫了几眼，便还了回来。

“上来吧。”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他们到了安平城里。

上校的车也是借来的，只能捎他到安平。

他和林牧之一样，要去望北城，打算从安平坐火车赶过去。

林牧之跟着上校一起去找这里的城防司令。

城防司令部设在一所学校的地下室里。

里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个被电话里的喊叫声弄得晕头转向的城防主官（少校），还有两个铁道部队的少校。

“有去望北城的火车吗？”上校问。

城防主官这时刚扔下手里一个电话听筒，又扑向另一部电话，但上校用他有力的大手抓住对方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扳了回来。

“请你回答，我问你：有没有去望北城的火车？什么时候有？”

“马上，上校同志！”少校嘶哑着嗓子说，“应该是……”接着又扑向一部正在响铃的电话。

他听得越久，脸色就越难看。

最后，他沉着脸骂了一句，摔下听筒。

“没火车了，上校同志！很抱歉，我得告诉您，刚接到通知：一列满载军火的火车被炸了。两条铁轨都毁了。不会有去望北城的火车了。”

“好吧，让它见鬼去，”上校平静地对林牧之说，“这帮人反正什么也弄不清。他们这儿的人只会说，这里有飞机，那里被炸了，可很可能火车还在好端端地开着呢。我们去车站，到那儿就明白了。”

可到了车站想把事情弄清楚也不容易：没有灯，到处黑漆漆的，军运调度员和站长都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说，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清楚。

最后，上校找到一个铁路工人，那工人也压低嗓门，像透露一个大秘密似的说，水塔后面的岔道上，有一趟去望北城的火车正在准备。

“走！”上校说。

看来，感到孤单、渴望有个伴的不仅是林牧之，就连这个上了年纪、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上校也是如此。

他告诉林牧之，自己是从东线战区飞到龙川的，被任命为一个军的参谋长。

然后一路寻找自己的部队，一直找到白河城，差点被会沉国的人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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