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亡就在身边

他们在林间小道上走了大概两公里，来到了通往赤西的主干道岔口。

林牧之一路上都盼着有车，他们在一辆藏在树丛后的汽车前停下。

他把营级指战员说的军大衣在车里烧掉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直到他们走上大路，看着不时有卡车飞快驶过，这时，边防军官才说：“现在咱们拦一辆去安平的车。”

林牧之这才明白，这位指战员自己也没车，他们只能搭顺风车了。

“你往前走三百步，我留在这儿，”营级指战员说，“要是我没拦住，你再试试。”

林牧之走出了大概三百步，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位指战员好几次试图拦车。

林牧之自己也举起了手，但车都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最后，他看见指战员总算拦下了一辆卡车，正拉开驾驶室门跟里面的人说话。

林牧之拔腿就朝汽车跑过去。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了飞机俯冲时那种刺耳的尖啸。

林牧之习惯性地立刻扑倒在地，马上闻到一股浓烈呛人的、烧焦的沥青味。

几秒钟后，他回头一看，马路上哪还有什么卡车，刚才站在车旁的营级指战员也无影无踪了。

炸弹正好落在汽车上，沥青路面炸出一个漏斗形的大坑，旁边散落着扭曲变形的铁片。

一个车轮子正沿着公路，轱辘轱辘地朝林牧之滚了过来。

轮子往前又滚了几下，好像要滚到他脚下似的，摇晃了几下，哐当一声倒在柏油路上，发出一串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牧之一个人站在通往赤西的公路上，一辆辆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他心里堵得发痛，但极度的疲劳让他连放声嘶喊或者大哭一场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没了？刚才还活生生说话的一个人，转眼就只剩个车轮子？

林牧之感觉喉咙发紧，想吐。这他妈的战争，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林牧之又往前走了几里路。

他像成千上万其他人一样，在路旁的土沟里过夜，把军帽垫在脑袋下面，竖起军大衣的领子遮住脸。

他像死过去一样睡了好几个小时，根本听不到公路上汽车疾驰的轰鸣，也听不见夜里的轰炸声，直到有人掀开他军大衣的领子，用手碰了碰他的脸，他才醒过来。

“不，这人还活着。”一个声音说道。

林牧之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面前站着两个十六岁左右的男孩子，穿着整齐的炮兵学员制服，黑色的领章上绣着两门交叉的、金色的小炮徽。

也许，他们也和林牧之一样，很久没正经吃东西了：两个孩子脸上瘦得没什么肉，眼神里透着绝望。他们就像两只刚被从窝里扔出来的小乌鸦，无依无靠。

半大的孩子，本该在学堂里。林牧之心里一阵发酸，想起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又似乎想到如今的境遇。

“你们是谁，孩子们？”林牧之站起来，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小男孩们回答说，他们本来是要去平岭城参加夏季训练的准备工作的，现在想回白河附近的炮兵学员学校去。

“学校在哪儿？”林牧之问，“就在白河城里吗？”

他们说，不是，还要更远些，往赤西方向再走大概三十里地。

“我觉得，现在那儿可能有会沉国的人了，”林牧之说，“我昨天刚从那边过来。”

两个孩子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其中一个把目光移开了。

林牧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两百米外的路沟里，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

路中间有个新炸出来的弹坑，正好有辆车绕过它往东开去。

昨天他睡着的时候，那里明明还没人——这意味着，夜里炸弹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炸了，一些人被炸死，而他竟然没醒。

“我们还以为，你也给炸死了呢，”其中一个孩子说，“我们该往哪儿走？”

“我们还是回自己学校吧，”另一个孩子说，“那儿不一定就有会沉国的人。”

费了半天口舌，林牧之还是没能说服他们。

他们不相信他的话，但当林牧之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昨晚军法处官员给的那听罐头，让他们在上路前吃点儿时，两个孩子非常高兴。

罐头里是咸鱼，他们没有干粮也没有水，就那么把咸鱼都吃了。

两个男孩儿走了。

林牧之焦虑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脑海里自动浮起了想到了女儿晓晓的身影

然后，他抖了抖军大衣和帽子上的灰土，沿着通往安平的主干道，继续向东走去。

两个半大孩子，就这么往可能是火坑的地方走。林牧之心里沉甸甸的，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些日子里，还有谁没走过这条路呢？

遇到轰炸，就躲进旁边的林子或者趴进路沟里；然后，再爬起来，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公路！

队伍里夹杂着特别多的难民，他们来自西边那些已经陷落或正在激战的地方。

现在，仗打到第八天，他们有些人已经走过了白河城，这意味着，在战争最开始的几天几夜里，他们就已经上路了……

成千上万的人坐着五花八门的篷车、马车和载货的大车，车上有留着传统长鬓发、戴着旧式小圆帽的老人，有面容憔悴、过早衰老的妇女，还有好多小孩子。

更多的是人，就跟着大车在旁边走。

路上这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中间，偶尔也会出现穿着入时大衣的年轻女子，她们的样子看起来更可怜，满身尘土，漂亮的发髻也歪到了一边。

这些女人提着大包小裹，手指因为过度疲劳和饥饿，不停地微微颤抖。

这股巨大的人流正缓慢地向东移动。

而同时，一群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小伙子，正沿着公路两侧，从东边迎面走来。

他们提着藤条箱、人造革的小箱子，背着包袱——这是一群接到征召令的新兵，他们心急火燎地要赶往指定的集合点，生怕被人当成逃兵，拼了命也想迎上会沉国的军队。

信念和职责指引着他们往前走，他们并不知道敌人具体在哪儿，也不相信敌人会在他们穿上军装、拿到武器之前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那些日子里所有悲剧中最让人心酸的一幕——这些人的悲剧就在于，很多人还没赶到集合点，就在路上被炸死，或者不幸被俘了。

战火已经这么快就燃到了赤西省，会沉国蓄谋很久很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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