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

他们穿着军装，但没有任何证件，问他们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说不出让人信服的话。

他们被认定是破坏分子，判了枪决。

押他们去林子边行刑的人回来说，其中一个哭了，恳求再等等，他相信能解释清楚；另一个起初也让等等，可到了最后一刻，枪口已经对准他的时候，他突然喊了一声：“会沉国万岁！”

被扣的人里还有个看着精神不太正常的，是个年轻的战士，个子挺高，手脚都很大，细长的脖子上顶着一颗留着娃娃头的小脑袋。

他受不了轰炸，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被扮成自己人的会沉国兵给俘虏了，跑到路上，拼命挥动手臂，对头顶呼啸而过的飞机喊：

“打呀！打呀！”

在他糊涂了的脑子里，一切都颠倒了：周围的人成了会沉国兵，而会沉国的飞机反倒成了自己人。

大家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捆起来。

他脸色苍白地站着，浑身发抖，眼睛一会儿紧紧盯着军法处官员，一会儿又盯着林牧之，冲他喊道：

“你们为啥换衣服，狗东西？我认得出来！为啥换衣服！”

所有人都试着让他安静下来，跟他解释说，他现在是在自己人这儿，哪儿也不会带他去。

可结果，越想说服他，他眼睛里那股疯癫的火苗就越烧越旺。

突然，他飞快地扫了周围一圈，猛地冲到旁边，一把抓起了林牧之靠在树上的那支步枪，三大步就窜上了大路。

“跑啊！”那个发疯的战士尖着嗓子嚎叫，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救命啊！会沉国的人把我们围住啦！救命啊！”他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又挺起身子，挥舞着那支步枪，在大路中间又跳又叫。

有人看见这个在路上发疯乱喊的人，想也没想，掏出手枪就朝他连开几枪，但没打中。

接着不知谁又补了一枪，还是落了空。

林牧之知道，这人马上就要被打死了。

他这么鬼哭狼嚎地说着让人心惊胆战的话，别人不可能不打死他。

林牧之想救他，那一刻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朝那个战士扑过去。

可那战士发现了冲过来的林牧之，转过身端着步枪就迎面捅了过来。

林牧之看见那双鼓出来、充满了疯狂恨意的眼睛近在眼前，立刻向旁边一闪，刺刀擦身而过。

他双手趁势死死抓住枪身，右手扣住枪托，左手握紧枪管。

这时没人敢开枪了，怕误伤林牧之。

他和那发疯的战士拼命争夺着步枪，僵持了好几秒。

林牧之渐渐把枪往自己怀里拽，那战士则死死攥着另一头。

林牧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紧接着，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战士突然松了手，双手朝空中一扬，好像要抱住头，可手还没碰到脸，就背朝天地重重摔在了路上。

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林牧之才回过神来——一秒钟之前听到的那声枪响，不是别人放的，是他自己扣动了扳机。

拉枪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中压到了扳机。

现在，躺在他脚边的，就是他亲手打死的人。

林牧之扔掉枪，蹲下去看那死者时，心里已经明白，这不是打伤，是打死了。

那战士脸朝下趴着，那颗留着娃娃头的脑袋可怜巴巴地歪向一边。

血从脖子里汩汩地冒出来，流到地上，和尘土混成了一团泥泞。

子弹直接打穿了喉咙，正打在喉结的位置。

林牧之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差点捅出大篓子，这疯狗！”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少校，他走到尸体旁边站住，手里拿着手枪——最开始那几枪就是他开的。

“疯狗，让你再发疯！”少校又骂了一句，“疯狗就该这么死！”

别看他说得凶狠，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可他自己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心虚。

他那些粗鲁的骂人话，看来只是想让自己和别人相信，他朝这人开枪是对的。

林牧之像丢了魂一样呆立着。

第一件事，他在战争中做的第一件实实在在的事——竟然是杀了自己人！

想救人，结果却杀了他！还有比这更……更让人崩溃的事吗？

两世为人，他是第一次杀人，他感到整个身体、整个细胞都在战栗甚至是恐惧。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一直到这天结束也没弄清楚周围到底在发生什么。

一会儿有人说，赤西省还在咱们手里；一会儿又听说，不对，白河城已经被会沉国的人占了；快到晚上的时候，又开始传在离这儿大概七八里地的地方，咱们的人成功挡住了敌人的战车……

前方远处，确实，那炮声不近也不远，一直没停过……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传到林牧之耳朵里，和不断的轰炸声、刚杀了人的沉重负担、还有那没完没了的审讯搅在一起，让他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战士找到林牧之说，上校叫他过去。

这里所有人里，就数那个坦克兵上校精力最旺，也有底气对所有人发号施令。

此刻，他正站在林子边上，一个用树枝伪装过的帐篷旁边，正好有两个通讯兵把野战电话线拉到了这里。

上校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边防部队制服的营级指战员。

“你之前不是打听前敌总指挥部在哪儿吗？”坦克兵上校开门见山地对站在面前的林牧之说。

“喏，他知道，”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穿边防军制服的人，“在望北城那一带，他正要去那儿，可以捎上你。”

那边防部队的指战员默默点了下头。

“马上，我拿上东西就走！等我三分钟，行吗？”

那人又点了下头，看了看表。

“我很快回来！”林牧之立刻转身往卡车那儿跑，去拿放在驾驶室里的箱子。

但原来停车的地方，卡车已经不见了。

他在周围找了一会儿，好像那车能自己从地里钻出来似的。

林牧之一想起有人在等他，一跺脚，转身跑了回去。

那边防部队的指战员站在帐篷旁，双脚不耐烦地来回倒换着。

“你的东西呢？”他问。

“本来在车里，可车不知哪儿去了……”林牧之说，“我就这么走吧。”

让他稍感庆幸的是，天快黑那会儿，他从车里把军大衣拿出来披在身上了。

“对，”营级指战员拍了拍自己空瘪的军用挎包，“我的家当也全在这儿，连件军大衣都没了，在车里一起烧掉了。”

他本可以对林牧之说，他失去了一切：住的房子烧了，家里人也都没了。

但他只提了烧掉的军大衣，然后补了一句：

“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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