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记录官

“给你们看证件？”穿便服的人恶狠狠地、声音发颤地说。

“凭啥给你们看？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会沉国那个混账天皇吗？你们都在抓他！可你们就是抓不着！”

那个要证件的军人拔出了手枪。

“好，开枪吧！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开！”穿便服的人绝望地、带着挑衅喊道。

这人未必真是搞破坏的，更可能是个被征召后找不到部队、心里憋闷又怨恨的士兵。

但他不该冲这两个同样因为烦躁而快要失去理智的人，喊出那句关于“混账天皇”的话……

这些都是林牧之后来才想明白的。

当时他根本来不及想，因为他们头顶上突然亮起了一颗刺眼的白光弹。

林牧之立刻趴下，刚趴好，就听见炸弹的轰隆声。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看见二十步外躺着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好像为了逼他永远记住这景象似的，白光弹又亮了几秒钟，然后才飞快地划过天空掉下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看着那几具不成形的尸体，林牧之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吐的只剩酸水。

这不是电影特效，是真真切切的血肉。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句老话：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他现在算是知道这话有多重了。

回到汽车旁，林牧之看见司机躺在车底下，脚露在外面，头钻在发动机下面。

两人重新爬进驾驶室，开车往东走，开始还在公路上，后来就拐上了林子里的小道。

林牧之叫住了碰到的两个军官，从他们那儿打听到，有命令让他们撤出昨天待的那片树林，往后撤七八里地，到一条新的防线去。

为了避免没开车灯的卡车撞上树，林牧之钻出驾驶室，在车前头引路。

要是问他，为啥非要这辆车，为啥要带着它一起走，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找不到自己队伍的司机不想让这个宣传干事走，而同样没找到自己单位的林牧之也觉得，有这么辆车，好歹一直能跟一个活生生的人待在一起，心里踏实点。

天刚蒙蒙亮，车在另一片树林里停下了。

这片林子里，几乎每棵树下都停着卡车，人们正在挖防空壕和掩体。

林牧之总算感觉找到个能管点事的地方了。

这个早上灰蒙蒙的，有点凉。

林牧之面前的林间小路上站着个还算年轻的人，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三天没刮了。

他戴着一顶军便帽，帽檐压得很低，军装领子上别着旅级指挥官的菱形领章，肩上披着件士兵大衣，不知为啥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有人告诉林牧之，这人可能就是白河这一片的最高指挥官。

林牧之走过去，按规矩向他报告说，自己是宣传干事林牧之，请示是否能在军队的报社继续工作，如果不行，请指示下一步任务。

那位旅级指挥官先随便翻了翻他的证件，然后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冷淡地说：

“你还没看清现在什么情况吗？还报社？现在哪还有什么报社？”

这话说得，让林牧之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为情。

“你应该去司令部，或者说，去前敌总指挥部的宣传部门，到了那儿，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去哪儿。”高级指挥官沉默了一下，又说道。

“那司令部和前敌总指挥部在哪儿呢？”林牧之满怀希望地问。

可高级指挥官只是耸了耸肩，就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林牧之走开了，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就意外地碰上了那个认识的坦克兵上校。

“我正到处找你呢！你跑哪儿闲逛去了？”上校严厉地喊道，“看见那边了吗？”

他指了指坐在两棵放倒的松树上的一群人，“我们弄了个临时审查小组。你在报社干过，正好帮他们做记录！”

倒下的松树上坐着几个人：一个黑头发的军法处官员，一个戴着空军领章、头发颜色很浅的高级政工干部，一个佩戴着特殊兵种深红色领章的校官，还有四个原先归他们指挥的战士。

一共七个人在那儿休息。脚边散放着几把铁锹，旁边是两个只挖了一半、完全敞着的防空壕。

林牧之过去做了自我介绍。

“有本子吗？”军法处官员问。

“有。”

“好，”军法处官员说，“咱们先把战壕挖好，然后开始干活。”

两个战壕挖了两个来钟头。

挖好后，林牧之坐到地上，把腿搭在壕沟边。

他浑身没劲，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

一开始，他梦到了花园，苏雨晴在里头走来走去，穿着军装，戴着军法处官员那种领章。

后来又梦到了梧桐巷的老宅子，一个长着会沉国天皇那张脸、却用昨晚被炸死的那个老百姓的嗓音说话的人走了进来，问有没有吃的。

林牧之伸手去摸腰上的手枪，想朝他开枪，可腰上的手枪却不见了……

不知谁推了他一把，林牧之跌进壕沟里，就这么醒了。

这防空壕挖得真是时候：敌人的飞机又在松树林上空飞，炸弹像下雨一样朝林子里砸下来。

这一整天，林牧之都像是在迷雾里过的——又累又饿，而且几乎三天没合眼了。

他一会儿爬到防空壕里，等着轰炸过去，有时就在里面睡着了；一会儿又爬出来，晒着太阳，腿搭在壕沟边，照样也能睡过去。

还有时候，有人被扣住送过来，军法处官员、高级政工干部和那个校官在那儿盘问，他就做记录，把本子垫在腿上，很费力地写着每一个字。

“记得简单点，拣重要的写就行！”军法处官员每次都这么提醒。

可重要的也就是那些事——几乎所有被扣住的人，都不是破坏分子、间谍或者逃兵。

他们只是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去，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结果没找到，因为到处都乱糟糟的，没什么东西是不换地方的。

他们中的好几个人碰上了扫射和轰炸，听到的都是会沉国的士兵和坦克部队多凶残的事儿，因为怕被俘虏，就把证件埋了，有的干脆撕了。

盘问完，大部分人被放了。

他们会告诉一些人大概该往哪儿走，对另一些人则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被放走的人里，有好几个反而不想走了，他们担心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会被扣住，又被当成逃兵怀疑。

有两个人特别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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