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士兵

一个没戴军帽、个头挺大的汉子站在那儿，手里举着把轻机枪，看着有点不对劲了。

他声嘶力竭地想拦住每一批想过桥往后撤的队伍和车辆，喊着自己是宣传干事李拓，更是一名政治指导员，奉命在这儿收拢部队，谁再退，他就执行战场纪律！

这人嗓子都快喊破了。林牧之看着他，又看看这根本拦不住的人流，心里挺不是滋味。

一个人站在这儿，顶什么用呢？看着都让人难受。

人们还是一拨一拨地从他身边过去，坐车的、骑马的、走路的。

他拦不住这一批，又扑向另一批，把枪插回腰里，抓住一个兵的衣领，又无力地甩开，再拔出手枪，转向另一边，脸上混着狂怒和彻底的没用……

林牧之和炮兵少校把卡车开进河边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躲着。

林子里聚了不少散兵。

有人告诉林牧之，林子边上有人在收拢人。

果然，林子边上有几个上校在大声发号施令。

三辆卸了后挡板的卡车旁，有人正登记名字。

被收拢的人很快被编成临时连队，当场指定了头儿，然后这些临时连队就沿着清川河往左右两边撒开。

另外几辆卡车上堆着些步枪，所有登了记、手里没家伙的人，都能领一支。

林牧之也报了自己的单位和职务，领到一支带刺刀的步枪。

枪很旧，没有背带，他只能一直把它攥在手里。

枪身传来一种粗糙冰凉的触感。

这就把枪发给我了？林牧之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铁家伙，有点恍惚。

自己现在真算是个士兵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这冰凉的枪，一会儿又是雨晴的脸。

不管怎么着，得想法子活下来。

发号施令的上校里有个是坦克部队的，头顶已经秃了，胸前挂着一枚代表极高荣誉的“赤星勋章”。

他是和林牧之坐同一节车厢从龙川来的。

他翻了翻林牧之的休假证和身份证，不耐烦地挥着手臂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报纸？让报纸见鬼去吧！”

但他随后又命令林牧之别走远，因为他这样“肚子里有墨水的”可能派得上用场。

他用了个挺怪的词——“肚子里有墨水的”。

林牧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在离那上校几十步远的地方坐下了，挨着他们那辆卡车。

肚子里有墨水？这种时候，笔杆子确实真不如枪杆子好使了。林牧之心里嘀咕着。

一小时后，炮兵少校兴奋地跑回卡车这边，从驾驶室里拽出自己的行李袋，冲林牧之喊了一嗓子，说他暂时能指挥两门炮了，说完转身就又跑了。

那之后，林牧之再也没见过他。

林子里的人还是那么多，好像不管往哪个方向派出去多少，总也派不完似的。

又过了一个来钟头，稀稀拉拉的松树林上空，出现了第一批会沉国的战斗机。

林牧之每隔一阵就得趴下一次，把脸紧紧贴着一棵细松树的树干。

那松树的树梢高高地伸向空中，不停地晃。

飞机一冲下来扫射，整个林子立刻就朝着天上开火，站着、跪着、仰着脸的都有，步枪、手枪，什么家伙都往天上招呼。

飞机一波接着一波，全是会沉国的。

“咱们自己的飞机呢？”林牧之心里堵得慌，嘴里忍不住嘀咕出来，周围好几个人也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直到傍晚，林子上空才飞来三架自己这边的战斗机，机翼上涂着赤色的标志。

成百上千的人一下子蹦起来，又喊又叫，拼命地挥手。

可过了一会儿，那三只“铁鸟”又转了回来，朝着林子就是一顿猛烈的机枪扫射。

站在林牧之旁边的一个年纪挺大的后勤官，摘下帽子想遮住阳光好看清楚些，结果子弹正打中他，当场就倒下去死了。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也受了伤，坐在地上，蜷着身子，一直捂着肚子。

可那时候，大家还觉得这准是个意外，是弄错了。

直到这三架飞机第三次贴着树梢飞过，人们才开始朝它们开火。

飞机飞得太低了，其中一架竟然被枪给打了下来。

它撞在树上，散成几块，最后掉在离林牧之大概百米远的地方。

在飞机残骸里，卡着飞行员的尸体，身上穿着会沉国的军服。

一开始整个林子还在欢呼：“可算打下来了！”

可随后，一个念头让所有人心里都发毛——会沉国的人，已经在什么地方弄到了咱们的飞机。

林牧之看着那残骸，感到后背莫名地发凉。这叫什么事儿？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飞机，飞机里坐的却是敌人。这仗打得，敌我都分不清了。

天，好不容易黑透了。

卡车司机像对待兄弟一样，分给林牧之一点干粮，又从座位底下摸出在白河城买的、已经捂得温乎乎的糖水罐头。

这儿离清川河连一里地都不到，可经过这一天的事儿，无论是林牧之还是司机，都没力气再走过去看了。

喝了点糖水，司机就蜷在驾驶室里躺下，两只脚搭在外面。

林牧之躺在地上，把军用背包往车轮边一放，枕在头底下。

尽管心里又怕又乱，他还是固执地想着：不会的，不可能……我在这儿看到的这些乱糟糟的事，别的地方不会都这样。

他就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但耳边的枪声又把他惊醒了。

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人，正用枪朝着天上乱打。

炸弹在森林里炸开，远处的火光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汽车到处乱开，不是撞上别的车，就是蹭到大树。

司机也急着想把车开走，林牧之却在这整整一天一夜里，头一回像个军人那样命令司机：等着，等这阵乱劲儿过去再说。

只过了一个来钟头，当四周终于安静下来——所有的车和人好像都消失得没影了——他才坐进驾驶室，和司机一起摸索着往外开。

在林子的出口边上，借着爆炸的火光，林牧之看见几个黑影，他停下车，拿起步枪走了过去。

是两个军人，他们正拦住一个穿老百姓衣服的人盘查，让他拿出证件。

“我没证件！真没有！”

“为啥没有？”其中一个战士坚持问，“把证件拿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