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十里,像是一把扼在喉咙口的生锈钝刀,割得人喘不上气。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半干的水泥。
伏完裤裆下的那滩水渍还没干透,曹仁带来的硝烟味又狠狠呛进了每个人的肺叶子里。
“颜良渡河……”曹操那双才恢复焦距的眼睛再次眯起,瞳孔深处刚压下去的暴戾又像红磷一样开始自燃。
他手中的倚天剑没收,反而攥得更紧,骨节泛白,发出嘎吱的脆响。
外患压境,内鬼还在作妖。这种时候,杀人是最快的泄压阀。
“那正好。”曹操提着剑,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一步步逼向瘫软如泥的伏完,“吾便先拿这吃里扒外的国丈祭旗,再去会会那颜良也不迟。”
剑锋扬起,寒光把伏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映得惨白。
“大将军且慢!”
门口的禁卫军突然像被摩西分海一样向两侧退开。
没有通报,没有礼乐,只有车轮碾压石板发出的沉闷辘辘声。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漆马车,极其突兀地停在了大殿正门口的台阶下。
拉车的马也没挂銮铃,只有那一身漆黑的鬃毛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肃杀。
一个穿着灰色儒衫的中年文士站在车辕旁。
卞玉儿认得这张脸,丁冲,沛国丁氏的旁支,平日里总是缩在士族堆里当个点头翁,今天这腰杆挺得倒是比谁都直。
“家姐听闻大将军要大开杀戒,特来送魏王一件旧物。”
丁冲没行跪拜礼,只是微微欠身,从车窗里极其恭敬地捧出一个红木托盘。
没有金银,没有玉玺。
盘子里只有一团发黑变硬的破布。
卞玉儿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团布,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抹布,是一件里衣。
丝绸的纹理已经断裂,上面布满了干涸成黑褐色的血块,衣领处甚至还粘着几根烧焦的头发。
那是死人的东西。而且是死得很惨的人。
曹操前进的脚步像是被焊死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倚天剑当啷一声脱手,砸在金砖地上,火星四溅。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枭雄,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团血衣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痉挛了一下。
那是宛城。
那是长子曹昂替他挡下乱箭、被战马踩成肉泥时穿的贴身衣物。
“正妻归府,家礼大于国法。”丁冲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钉钉子一样把曹操钉死在道德的审判柱上,“家姐说了,昂儿在天上看着,大将军这剑若是砍下去,这一家子的血债,怕是洗不清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伏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马车方向挪。
卞玉儿站在一旁,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一手感情牌打得太绝了。
拿死去的儿子当盾牌,这是在挖曹操的心头肉。
她看向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
厚重的黑色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但她的耳朵动了动。
除了风声,车厢里太安静了。
没有衣料摩擦声,没有调整坐姿的动静,只有一种极其压抑的、频率固定的咳嗽声。
“咳……咳……咳……”
每隔三息,不多不少。
这不像是活人的咳嗽,倒像是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卞玉儿心中那根弦崩紧了。
丁氏那种刚烈如火的性子,当年因为曹昂之死敢跟曹操决裂回娘家,如今怎么会配合丁冲这种阴损的把戏?
但这局面是个死结。
曹操若执意杀人,就是薄情寡义,连死去儿子的面子都不给;若不杀,他的威严扫地。
必须有人来解这个扣。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那枚刚捂热乎的“司音校尉”铜印。
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妾身只是这乱世浮萍,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她双手捧着印信,赤足走到曹操面前,声音清越,正好能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既然姐姐回府,这后宅便有了主心骨。妾身愿交出印信,自请去偏院洒扫,只求家宅安宁,大将军能心无旁骛,迎战强敌。”
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曹操那双赤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不舍,是愧疚,也是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这便是默许了。
“好一个家宅安宁。”
车帘终于掀开了一角。
一只保养得宜却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伸了出来。
丁氏在大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瘦了,颧骨高耸,眼神却亮得有些渗人,像是在眼眶里烧着两团鬼火。
卞玉儿低下头,做足了妾室的姿态。
丁氏走到她面前,没有任何废话,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响亮。
卞玉儿没躲。
她甚至由于之前的感官代偿,在这一巴掌落下的瞬间,哪怕脸颊火辣辣地疼,所有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了那只手上。
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的尸体。
更诡异的是,当那只手掌接触到她皮肤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丁氏的虎口处有一股极其细微却高频的颤动。
不是帕金森那种病理性的抖动,而是一种……肌肉在极度紧绷对抗某种指令时产生的痉挛。
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崩断前发出的悲鸣。
“把她房里的那些靡靡之音全都烧了。”丁氏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金属摩擦的冷硬,“既是自请洒扫,那便去把西院石缝里的青苔剔干净。若是留下一块,便是对昂儿不敬。”
丁冲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对着暗处的几个世家眼线微微点了点头。
没了乐器,这妖女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夜深,风紧。
许都的冬夜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酥了。
西院荒废已久,石板缝里的青苔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黑痂。
卞玉儿跪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
并没有用任何工具,她直接用指甲去抠那些冻住的青苔。
十指连心,指甲很快就崩裂了,鲜血渗出来,又迅速凝结成冰渣。
暗处,两双眼睛正如毒蛇般盯着她。
确认她在老老实实干活后,那监视的气息才悄然退去。
卞玉儿没停。
她在借着抠青苔的动作,将指尖死死抵在石板上。
对于拥有绝对音感和触觉强化的她来说,这整座府邸的地面,就是一个巨大的传声介质。
指尖与粗糙石面的摩擦,产生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超低频振动,顺着地基的连通性,悄无声息地向主屋方向蔓延。
她在听。
听这地底下的声音。
如果是普通的地面,回馈回来的应该是厚实的闷响。
但当她的“触角”延伸到丁氏卧房的正下方时,那个回馈变了。
空洞。
而且,那个空洞里,有一个声音。
嗡……嗡……嗡……
频率极低,大概只有5赫兹。
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但这种频率的次声波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经系统,引起焦虑、恐慌,甚至幻觉。
那是“惊马铃”的原理,只不过被放大了无数倍。
丁冲那个老狐狸,在丁氏的床底下埋了个声波***。
难怪丁氏的手在抖,难怪她的眼神像鬼火。
这根本不是什么因爱生恨导致的心性大变,这是被人用次声波日夜折磨,硬生生把一个正常人逼成了神经衰弱的疯子。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打断了她的探查。
那一身玄色战甲的曹操,在出征前的最后一刻,还是来了。
他没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的卞玉儿,那个在几个时辰前还帮他镇压群臣的女人。
“吾……要去白马了。”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卞玉儿没回头,只是背影微微一僵。
一把带着体温的短匕被扔在了她脚边的雪地上。
“若是撑不住……”曹操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厉,“就杀出去。吾的女人,哪怕是死,也不能死在窝囊废手里。”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决绝得没有回头。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卞玉儿才捡起那把短匕。
刀鞘上刻着“孟德”二字,那是他随身的防身之物。
她撑着冻僵的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那个被搬空了乐器的破败房间。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看见自己那张唯一的床榻上,赫然钉着一只死鸟。
是一只百灵。
鸟的双眼被残忍地剜去,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血洞。
那小小的肚腹被剖开,里面塞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字迹潦草且疯狂,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纸背。
那是丁氏的笔迹。
卞玉儿走到床边,拔下那根钉死百灵鸟的簪子。
簪尖上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黑色墨渍。
“这就开始了吗?”
她看着那只死鸟,指尖轻轻拂过鸟儿僵硬的翅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你们要玩声音的把戏,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才是这方面的祖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那是丁氏的大丫鬟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人啊!夫人说梦见了昂公子……要在后花园设坛,这大半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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