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短兵相接

听到哈巴罗夫的话，拉希德却不回答。哈巴罗夫不懂华语，拉希德也不通俄语，两人只能靠神色会意。拉希德脸上堆着笑，扭头望向身旁身着男装的义妹——阿金斯克草原玉兹部的郡主格格古尔娜拉，那俊俏面庞裹在戎装里，眉梢眼角带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倒叫人忘了她本是娇柔女儿身。

“陆军中将要俺们豹皮儿郎上阵了！”古尔娜拉目光扫过战场，厮杀声顺着风灌进耳朵，她脆生生的嗓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转向拉希德道，“二哥，依我之见，何必分兵去攻清国人三阵？索性汇合五千儿郎，集中全力直突他们中间那阵，定能一鼓作气破了防线！余下两阵见中军溃散，定然胆寒心怯，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哥萨克骑兵肆意践踏？说不定这尼布楚城，今日便能一战而定！”

她与拉希德用华语交谈，字字清晰，哈巴罗夫身旁立着的通事是位北地文士，不敢有半分遗漏，当即逐字逐句译成俄语禀报。

哈巴罗夫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傲慢的笑意，对通事吩咐几句，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乌恩先生此计甚妙！玉兹部的勇士只需破了清国人一阵，其余的杂鱼，便交给大俄罗斯帝国的铁骑来扫荡便是！”

乌恩是古尔娜拉的化名。她虽是女儿身，却自幼跟着父亲达米尔习练武艺、研读兵书，论起军事谋划，许多男儿都不及她。只是女儿家身份行事多有不便，便取了这男子名讳，常年以男装示人。这般豪放做派，在中原士人看来，简直是伤风败俗、有失体统，可北地男儿向来不拘这些繁文缛节，阿金斯克草原玉兹部更是如此——当年达米尔当家时，便是与夫人一同执掌部中大权，女子参政本就稀松平常。

拉希德与古尔娜拉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中已然默契相通，当即一同躬身向哈巴罗夫行礼领命，转身便快步去调拨兵马，安排后续攻势。

“大清必胜，皇上万岁！大清必胜，皇上万岁！”

欢呼声陡然在健锐营的三个军阵上空炸响，直冲云霄。柯尔克孜部的甲士终究没能顶住，丢下一成多伤亡的尸体，在哥萨克骑兵的掩护下，乱糟糟地往后撤退，连丢弃的兵器甲胄都来不及捡拾。

朱睿与马大锤却没跟着众人欢呼，两人眉头拧成疙瘩，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的沙俄军阵。算上那些被罗刹鬼驱赶来当炮灰的大清百姓，健锐营将士已连番血战四阵！大部分人早已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方才与柯尔克孜部的死战，好几次都险些被冲破防线，中军的伤亡率怕是已逼近三成，这支部队，已然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呜——呜——呜——”

沉闷的海螺军号声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这是沙俄军队调动的信号。号声回荡在战场之上，整个沙俄军阵开始躁动起来，密密麻麻的士兵缓缓向前移动，铁甲摩擦的铿锵声、马蹄踏地的沉闷震动，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一刻，战场之上数万大清儿郎心头同时一沉——人人都明白，罗刹鬼的总攻，要开始了！

‘主动权全在对方手里，这仗打得实在窝囊！’朱睿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跟明镜似的，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战场上四万清军能不能撑得住尚且不好说，但自己所在的这一营健锐营，经历了四阵血战，士兵们早已精疲力竭，怕是难逃溃散的命运。

“索相大令：有进无退！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索相大令：健锐营左中右三营将士力战三阵，杀敌无数，皆赏白银二百两！”

传令官的嘶吼声顺着风遥遥传来，撕破了战场的喧嚣。索额图想来也察觉到了战局不妙，急着用重赏和严令来给部队打气——二百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朱睿融合的记忆里，康熙年间一石白米不过一两五钱到二两铜钱，二百两白银折合成铜钱，差不多有三百贯，足够寻常农户安安稳稳过活十余年。只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银票贬值得厉害，这赏银最后能不能足额兑现，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大清必胜，皇上万岁！”

重赏之下果然有勇夫，健锐营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喊杀声再次拔高，可士气这东西，终究不能替代实打实的气力！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潮水般翻卷而来，渐渐压过了清军将士的欢呼，战场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朱睿抬眼望去，一片缀着豹纹马甲的人潮正从沙俄军阵中涌出，一眼望不到尽头。此番上阵的鞑靼藩属军，人人身着豹纹马甲，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前排的士兵肩上扛着火枪，腰间挎着骑兵刀，几面黄底军旗高高飘扬，旗面上用黑线绣着斗大的“玉兹”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花豹卫！是阿金斯克草原玉兹部的精锐！”马大锤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焦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都朝俺们这里开来了，这下可真要糟糕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密集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一声雄浑有力的大喊响彻阵前：“儿郎们，尚能战否？”

“能战！”众将士齐声应答，声音里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透着几分悍勇之气。

朱睿回头望去，一面“彭”字将旗已然高高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将旗之下，一员武将手持长刀而立，胡须花白，面孔黝黑，正是健锐营总兵彭春。随他一同赶来的，还有数百名手持骑兵刀的甲士，皆是彭总兵的亲兵，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如鹰，与阵中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儿郎们，结阵——万胜排枪阵！”彭春扯开嗓子大吼，声音穿透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这万胜排枪阵是清军常用的战阵，火铳手在前排列队，重甲兵紧随其后，待敌军逼近至百二十步距离，便枪炮齐发，三轮射击之后，火铳手迅速后撤，重甲兵上前与敌军肉搏。此前健锐营与沙俄甲士缠斗时，用的是重甲御虏阵，如今临阵换阵，显然是想凭借火器的威力，先挫一挫花豹卫的锋芒。

朱睿身为阵前火铳手，自然要随队前移，他当下收起骑兵刀，弯腰抄起一把火绳枪，检查了一下火药装填，便与马大锤一同站到了六排火铳手的最前列。眼前那片豹纹马甲的海洋，正一步步逼近，杀气腾腾，仿佛要将这方阵地彻底吞噬。

‘怕是守不住了！’朱睿心中一沉，手心已然攥出了冷汗。敌人足有五六千之众，而且都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而己方将士连战四阵，早已精疲力竭，连站都有些摇晃。这么说吧，他自己凭借两份记忆融合的优势，身体底子尚且硬朗，可身边这些将士，从军之前多是山东、河北的农夫渔户，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经得住这般高强度的连番苦战？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士兵，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上布满了汗水，发髻散乱不堪，额前的辫子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不少人干脆拄着火枪支撑身体，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连站稳都费劲。

‘都已经力竭了！’朱睿暗自叹息，目光重新投向逼近的花豹卫，开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合适的射击目标。

‘打到现在，竟然还没亲手杀死一个罗刹鬼……’朱睿心中又是一叹，抬手将火绳枪架在肩头，瞄准了一名身材魁梧、冲在最前面的花豹卫士兵。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空气，那名花豹卫士兵应声倒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紧接着，“砰砰砰砰”的枪声接连响起，密集如爆豆，火枪齐射产生的浓烟在阵前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烟雾散去，数十名花豹卫士兵倒在地上，只是这齐射的威力，比前几阵弱了太多。朱睿看得真切，不少铅弹落在敌人身上，要么被皮甲弹开，要么只造成了浅浅的皮肉伤，根本不足以致命。并非敌人的甲胄有多坚固，而是将士们实在气力耗尽，扣动扳机时手臂不稳，连带着火枪的射程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唯有抬枪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威力。可这抬枪本就极为沉重，装填过程又繁琐复杂，需两人配合才能操作，连番大战下来，抬枪手们也已是疲惫不堪，装填的速度大大放慢。按照往日的操练标准，百二十步的距离，足够抬枪完成四次齐射，可今日直到花豹卫冲到二十步开外，也只勉强射出了两轮。

“火铳手，退后！快退后！”

撤退的命令急促传来，带着几分焦灼。朱睿不敢耽搁，匆忙收起火枪，一把拉住身旁已然力竭、几乎要瘫倒在地的马大锤，转身便往后方跑去。此时，一个由刀盾手和长枪兵组成的方阵已然严阵以待，盾牌层层叠叠，如同铜墙铁壁，透着一股誓死不退的决绝。清军火铳手刚刚退开，这个方阵便在金鼓之声的指引下缓缓前移，步伐沉稳，很快便与对面花豹卫组成的大阵狠狠撞在了一起！

刀枪碰撞的锐响、士兵的嘶吼、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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