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巨响从朱睿的背后传来,这是两队火器营列阵对射的轰鸣叠在一起炸开的声响!铅弹破空的锐啸混着火药燃烧的硫磺味弥漫四野,和巨响同时炸开的,是成片倒下的身影!花豹卫的骑兵刀带着风声劈落,健锐营的抬枪列队喷吐火舌,枪口白烟缭绕不散。刀锋卷着滚烫的血珠飞洒,打穿空气的铅弹轻易洞穿厚实的棉甲,在皮肉间炸开狰狞的创口。垂死士卒的惨嚎、濒死者的喘息与疯狂的呐喊搅成一团,在尼布楚的荒原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杀清狗!”
“杀清狗!”
可倒在血泊里的,既不是盘踞河畔的罗刹鬼,也不是窜扰边境的外藩敌寇,全都是流着华夏血脉的汉子……大清最精锐的兵马在自相残杀,刀锋染着自家兄弟的血,而那石勒喀河畔的罗刹鬼,怕是正围着篝火纵声狂笑,看这场同室操戈的闹剧。朱睿只顾着往前奔跑,麻木地迈着沉重的脚步,脑子里没有半分挽狂澜定乾坤的宏大念头,只剩一个纯粹的执念——逃出去。
活着,先活着,哪怕是忍辱苟活,哪怕是丢弃尊严,也强过化作这荒原上无人收殓的一抔黄土!已经死过一次的朱睿,此刻满心满眼就只剩活下去这一个念想。他看得通透,这仗从兵力悬殊的那一刻起,就输了大半。任凭彭春在阵前死战不退,任凭健锐营的儿郎们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也绝挡不住数倍于己的花豹卫。或许,对方只消再一轮齐射,再跟着发起一次冲锋,这些从黎明打到此刻、连口水都没喝过的健锐营士卒,便要彻底溃散,接下来便是毫无悬念的追击掩杀,尸横遍野!
健锐营驻守的,本就是整个清军战线的中央要害,一旦这里溃退,战场上的四万清军便会被拦腰斩断,首尾不能相顾!上万哥萨克骑兵定会循着这个缺口猛冲进来,马蹄踏碎烟尘,直扑清军的侧后翼!到那时,全军崩溃怕是板上钉钉的结局,尼布楚城多半难保,那位索大人……不对!朱睿猛地回过神,索额图眼下不过是挂着议政大臣头衔的一等公,还没到日后执掌朝政、权倾朝野的地步!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朱睿猛地顿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声问道:“大锤,今夕是何年?到底是何年?”
这话太关键了,关乎他的性命安危,更关乎他接下来所有的盘算与布局!
“三哥儿,你怎的又糊涂了……”马大锤喘得像拉破的风箱,胸口起伏得厉害,话才刚起了个头,身后突然炸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胜了!胜了!花豹卫胜了!”
朱睿猛地回头望去,清军的阵线果然乱了!彭春亲率亲兵在阵中督战,手中的马刀砍得卷了刃,脸上溅满了血污,健锐营的士卒们更是个个红了眼死拼,可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更扛不住连日征战的疲惫。这年月打仗,拼的是火器威力,更是士卒气力,清军士卒从破晓打到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连装填火药的手都在发抖。
唯独朱睿是个例外,前世的搏杀本能早已刻在骨子里,成了融入血脉的习惯,他还有力气再战几阵。可今日的战场上,像他这般的人太少了——若索额图麾下能有四万如他一般悍不畏死、耐力惊人的士卒,史书上的索大人便不会是后世口中的权臣,该是平定罗刹、拓土开疆的民族功臣!只可惜,索额图终究是索额图,时也命也。
“慌什么!”
高台之上,索额图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他抬手捋着颌下的长须,眼神沉稳,一声轻喝,便将身边幕僚将官们脸上的惶恐生生压了下去。
“大人,下官请战!”张廷玉上前一步,腰身躬成九十度,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索额图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如山:“有衡臣出阵,老夫在此安坐便是。”
张廷玉再行一礼,转身便快步走下高台。他和那些只懂纸上谈兵的文官不同,曾随周培公平定吴三桂、***之乱,多年征战下来,阵前指挥的本事实打实练出来的,绝非虚有其表。下了高台,他立刻披好铜钉固定的厚重棉甲,接过五千八旗精锐的指挥权,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便带着人马往阵前冲去,马蹄踏得烟尘四起。
“大人,还请移驾尼布楚城内,静候佳音!”高士奇连忙上前几步,语气满是担忧,生怕这位大人有个闪失。
索额图朗声大笑,声震四野:“有何惧哉?老夫便在此观阵!”
“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高士奇仍不死心,继续劝谏。
索额图笑着摆了摆手,打断高士奇的话:“江村勿忧,老夫自有主张。”
……
俄军的军号声凄厉地划破长空,尖锐的声响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与哀嚎,这是玉兹部的兵卒冲破健锐营阵线的信号!不仅健锐营中军彻底溃散,连带着左右两翼的营盘,也被这股溃势牵动,士兵们丢盔弃甲,乱作了一锅粥。
尼布楚城外,清军战线的中央已然成了人间炼狱。遍地都是丢弃的鸟枪、抬枪和残破的甲胄,逃兵们哭爹喊娘,慌不择路地奔逃,一个个喘得胸口剧烈起伏,像没头苍蝇般在荒原上乱撞。战场上的兵卒,最怕是没了指挥,没了章法,这般的军队不是败了,是溃了!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朱睿此刻也混在逃兵里奔逃,一手拎着染血的骑兵刀,一手死死架着早已迈不动腿的马大锤,拼了命往石勒喀河方向跑。脑子里却在飞速回想后世所知的康熙朝旧事——康熙绝非大清的宣统皇帝,后面还有雍正、乾隆诸帝,江山稳固得很。史书记载尼布楚、雅克萨之战,清军分明是打赢了的,最后还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划定了边界。
这么说来,这一轮清俄之战,败的该是罗刹鬼,不是大清!今日这仗,不过是战局中的一个波折,未必就没有转机,未必就输定了!
“放下俺!快放下俺!三哥儿,俺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不能拖累你!”马大锤五尺多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腿肚子抖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大锤,闭嘴!省着力气赶路,咱们还有机会!”朱睿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做不出丢下同伴独自逃命的事,无论前世今生,义气二字都刻在骨子里,从未变过。
“完了!完了啊!俺们过不了石勒喀河了!前面河面宽三十余丈,水流又急,对岸还有督战队!”跑了没几步,马大锤突然指着前方,声音里满是绝望,眼神都直了。
朱睿抬头望去,果然如此。石勒喀河对岸的尼布楚城墙下,不知何时列了一排手持钢刀的刀斧手,个个面色冷峻,杀气腾腾。一面黄龙旗高高竖起,“督战”两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睛生疼,也刺碎了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杀清狗!”
“杀清狗!”
背后是花豹卫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刀锋劈砍的锐响、马蹄踏地的闷响仿佛就在耳边,似已抵上后背;身前是三十余丈宽的石勒喀河,水流湍急,浪花翻滚,根本无处可渡;河对岸,是清军督战队亮闪闪的钢刀,寒光凛冽,不容半分退缩。
前后皆是绝路!
逃到河边的清军士卒,一个个都停下了脚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尽是死灰,眼神空洞。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没活路了!后有追兵,前有大河,对岸还有督战队,这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他们这些厮杀汉的活路?
当真没活路了吗?朱睿定定地站在石勒喀河边,望着湍急的河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猛地冲上心头。这贼老天让自己魂穿重生,难道就是为了再死一次?让自己亲眼目睹华夏儿女自相残杀,最后落得个横死荒野的下场?
不!我不能死!我要活,还要活得轰轰烈烈!这一战,大清不会输,定然不会!只要撑过这一时三刻,援军便会赶到,就有活路!这一刻,朱睿胸腔里的热血骤然沸腾,冷静睿智的眼底翻涌着家国热血,城府深处的隐忍尽数化作决绝,周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直娘贼的!跟罗刹鬼拼了!”朱睿放声怒吼,虎目赤红,环视着身边一众茫然无措的士卒,声震四野,“吾乃健锐营骁骑校,从八品武职朱睿!诸君可敢随吾一战?”
“诸君可敢死中求活!”
“诸君随吾杀罗刹鬼!”
“杀啊!”
六尺多的汉子立在绝境之中,身形挺拔如松,一声怒吼震彻河畔,喊出的正是所有人的心声!没了活路,便只能死战!哪怕是死,也要拉几个罗刹鬼垫背,不能白白送命!
“愿随骁骑校死战!”马大锤第一个嘶吼着应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握紧了腰间的骑兵刀,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愿随骁骑校死战!”一个粗豪的壮年汉子大步站到朱睿身后,他身着蓝布号衣,后背的“兵”字被血污染透,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头戴红缨帽,帽缨歪斜,肩上扛着一杆鲁密铳,枪管还在发烫,背上还挎着马刀,分明是清军里的小旗官模样,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愿随骁骑校死战!”
“跟罗刹鬼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响起,凡是还有几分气力的士卒,此刻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人到绝境时,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不肯轻易放弃,何况这些本就一身血性的军汉?他们骨子里的悍勇,只是被绝望暂时压制罢了。
此刻的朱睿,是他们的救命稻草;而他们,也是朱睿活下去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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