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阵前校射

从黎明前开始，集中在大清黑龙江将军辖区驻地尼布楚城周围的数万清军士卒，就陆续进入战场，在开阔地上列好阵型，迎接他们同南侵的沙俄军队间的第一场大战。

天刚破晓，夜露凝结的寒气还没散尽，清军将士已整整齐齐列好了阵。雁形阵一层叠着一层铺展开来，火铳手顶在最前头，刀盾手紧随其后步步压实，抬枪与神威大将军炮稳稳架在阵中要害位置，黑沉沉的枪口直勾勾对着前方旷野。对面平地上，数万沙俄军队也早离了营盘，军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那股腾腾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这可不是寻常劫掠的小股罗刹，而是侵略大清的主力军，由俄罗斯帝国陆军中将哈巴罗夫亲自统领，九月初就渡过涅尔恰河南下，一路烧杀掳掠，没遇到多少抵挡便直逼尼布楚城下。这么说吧，这一战赢了，尼布楚便能守住，关外的安稳便能多续几分；若是输了，整个关外怕是都要落入罗刹鬼手中，无数百姓都要遭难。

太阳慢慢往上爬，晨光一点点铺满战场，寒气渐渐消退，气温也跟着升了上来。阵中将士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握着武器的手都微微发紧，连指节都泛了白。朱睿紧攥着手中的鲁密铳，冰凉的铳身贴着掌心，他拼命想平复心绪，可胸腔里的恐惧与迷茫却像野草般疯长。前世他是个顶尖的潜水员，闲暇时也读过些穿越小说，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从没想过这种离奇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真真切切遭逢此变，他有时竟会想，若是当初就葬身在赫卡特海峡的海难里，倒也不用面对这生死难料的战场。

“三哥儿！三哥儿！”身旁的高瘦汉子压低声音唤他，这称呼听着总有些别扭，可语气里的关切却半点不假。

朱睿应了一声，闭起眼凝神片刻，纷乱的脑海中总算拼凑出些记忆碎片。这汉子姓马名大锤，本是朱家的管家，早年还是养父朱建国的亲兵，如今既是他部下的把总，更是能托付性命的心腹。朱睿原是将门之后，祖父朱怀义打康熙初年就跟着抚远大将军周培公从军，戎马十余年，最后在十几年前的岳州之役中殉了国，当年已是正三品总兵，也是一营主将。养父朱建国当年跟祖父一同阵亡，那时官拜游击将军，也算沙场骁将。

朱睿正是凭着祖父的“难萌”恩典，才得了个从八品的武职。太平年月里，这官职虽说低微，倒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衣食无忧。可如今烽烟四起，战乱不断，当个随时要上战场拼杀的从八品武官，哪里是什么“难萌”，分明是“蒙难”！

“三哥儿，三哥儿，校射的事可别忘了！”马大锤脸上带着忧色，往他身边凑了凑低声说道。这战场之上的校射，说白了就是测距。每部火铳手都会挑出射技最好的人先射一铳，若是能命中目标，便号令全队枪炮齐发。健锐营里，这种关乎全军火力的重任，向来都是由老资格的士兵或是骁骑校来担当。

原身朱睿打小就跟着父亲朱淮清习武，火铳技艺更是自幼钻研，百步之外射人射马都不在话下。可如今这具躯壳里的，已是来自后世的灵魂，哪里有这般本事？朱睿眉头紧紧皱起，正想让马大锤替自己代劳，阵中忽然有人高声怒骂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慨。

“直娘贼！罗刹鬼忒不是汉子！自家不敢冲锋陷阵，尽驱赶鞑靼人来送死，如今竟还掳了我大清百姓上阵！哈巴罗夫那厮到底有没有卵子！”

朱睿心头猛地一震，急忙抬眼望去，只见对面沙俄军阵的空隙之中，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被驱赶着走了出来，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朱睿失声惊呼，心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是俺们大清的百姓！”马大锤狠狠跺了跺脚，怒声骂道，“罗刹鬼的卑劣伎俩！驱赶百姓来掠阵，一来耗我军的铅弹火药，二来乱我军心士气！什么狗屁哥萨克骑兵，依俺看都是没种的缩货，只敢欺凌手无寸铁的平民！”

“驱百姓掠阵！？”朱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怒火直冲头顶，声音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沙哑，“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被驱赶的百姓越来越多，粗略一数怕是有上万之众，沙俄兵将手持火枪、骑兵刀在后面威逼，时不时还挥起皮鞭抽打，逼着他们一步步朝着清军阵列逼近。朱睿已然能看清他们脸上的麻木、痛苦与绝望，人人脑后都拖着辫子，皆是大清的子民。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垂髫稚子，有怀抱婴儿的妇人，境况凄惨到了极点。

此刻两军对垒，形势本就危急。清军十八个战阵分属五个营，四万将士列阵长达十华里，全凭着阵列严整与鲁密铳、抬枪的火力优势抗衡敌军。对面的沙俄大军兵力不相上下，单是身披重甲、手持火枪的哥萨克骑兵就有八千之众！若是阵形被这些百姓扰乱，哥萨克骑兵趁虚冲锋，四万清军转瞬之间就可能土崩瓦解！

“还能有甚办法！只能枪炮齐发！”马大锤牙关紧咬，语气里满是痛苦与决绝，眼眶都红了。

朱睿心神剧震，急忙说道：“那可是我们大清的百姓啊！怎能向他们开枪！”

马大锤面色沉痛，压低声音道：“何止是大清百姓，这些都是尼布楚左近的乡亲，说不定还有将士们的家小！”他沉默了片刻，猛地咬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可今日若是不射，我等兵败身死事小，尼布楚一旦失守，整个关外的百姓都要遭罗刹鬼屠戮！到时候死伤的人，只会更多！”

“传索相令：贼驱百姓至一百二十步，枪炮齐发！”

传令官的呐喊伴着急促的马蹄声传遍战场，索额图的命令冷酷无情，却又是当下唯一的生路。朱睿看向身旁的将士，只见无数双眼睛都红了，似有血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有一个人退缩，也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武器。

被驱赶的百姓离清军阵列越来越近，身后的骑兵刀与皮鞭愈发凶狠，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呼救声交织在一起，顺着西北风飘了过来，声声刺耳，宛如地狱里传来的魔音。

朱睿瞪大双眼，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脑海中一片空白。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都化作了活生生的人。有以身为盾紧紧护住孩子的母亲，有搀扶着年迈老者艰难前行的少年，有懵懂无知、还不知大难将至的孩童，有身着破旧绫罗、瑟瑟发抖的财主，有面无表情、麻木前行的农夫，还有头戴暖帽、斯文扫地的士人……各行各业，老幼妇孺，构成这个民族的芸芸众生，此刻却被罗刹鬼驱入了屠场，静待死神的降临。

“嘭！”一声剧烈的铳响在耳边炸开，正是鲁密铳击发铅弹的声响。这声音本是原身自幼熟悉之物，此刻听来却如惊雷般震颤心神，让人浑身发麻。

射出这一铳的是马大锤，因为这些被驱赶的大清百姓已经有人到了离开清军战阵前排不到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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