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避无可避

“这是梦，一定是梦，不是真的，绝对不是……”

朱睿口中反复低念，猛地闭紧双眼，再睁开时，晨间霞光早铺满天宇，金芒刺得他双眼酸胀难耐。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原，平坦得不见半分起伏，别说林木，连高些的灌木丛都寻不到，只有贴地的短草，在朔风里簌簌作响。周遭静得吓人，听不见虫豸低鸣，更无飞鸟掠过的影迹，唯有数万将士沉沉的呼吸声攒聚在一处，沉甸甸压在心头，堵得人胸腔发闷，连换气都觉艰难。

忽有一声号角陡然响起，凄厉尖锐，直透九霄，硬生生撕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朱睿猛地抬首，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眼神瞬间僵住，一股混杂着绝望与无力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漫遍全身，连指尖都泛起麻意。

遥遥天际与荒原相接之处，先探出几杆惨白的旗帜，风一吹便猎猎抖动；跟着是密如林笋的尖盔，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再往下，是盔下模糊难辨的脸，裹着厚重甲胄的身躯，还有跨下同样披甲的战马。彼此相距尚远，看不清眉眼轮廓，可那骑兵身上的装束却看得真切——深蓝粗呢长衣，领襟与袖口都缝着醒目的红布条，铁铸胸甲牢牢覆在胸前，连战马也罩着亮晃晃的甲片，每一寸都透着凛冽的肃杀。

马上甲士人人腰间悬着莫斯特燧发枪，手中紧握骑兵刀，刀锋映着晨光，闪着刺骨的寒芒。远远望去，刀枪林立，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无声推进，不见呐喊，却自带万钧之势，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被压得凝滞不动。

骑兵越涌越多，从天际源源不断地漫出，转眼便列成数个严整的方阵，朝着旷野两侧不断延展，竟将整片荒原都铺得满满当当。白旗翻卷，刀枪耀日，铁骑纵横，那股睥睨四方的气焰，当真是不可一世。

“罗刹鬼！是罗刹鬼的骑兵！”

一声嘶吼在朱睿心底炸开，满是刻骨的恐惧、怨毒与悲凉。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转：赫卡特海峡的滔天巨浪轰然砸下，似要将他整个人碾成齑粉；罗刹骑兵挥着马刀，嘶吼着踏烟冲来，马蹄踏过之处，尽是残肢与尘土；脚下的大地忽高忽低，天旋地转间，他狠狠摔落；最后定格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女，红着眼眶，含着泪凝望他，神色里的凄楚，竟像是刻进了灵魂里。

“这不是梦，是真的，这不是梦，是真的！是穿越重生，竟然是穿越重生！可这也太荒唐了……”

朱睿兀自喃喃，人类有史以来最离奇的际遇，偏偏落在了他的头上，纵是心智再坚，此刻也难掩恍惚。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他陡然扬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濒临癫狂的破碎，在空旷的荒原上飘散开去。

“三哥儿！三哥儿！您醒醒！这是生死战场，可不是容您发怔的地方！”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朱睿转头看去，只见一张黝黑干瘦的脸凑在眼前，脑后拖着一条油光锃亮的辫子，朝天鼻配着三角眼，满脸都是急出来的冷汗，眼神里的担忧半点不假。

“三哥儿，您可别吓小的！您要是有个好歹，小的回去怎么跟老爷回话？怎么交代啊！”那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朱睿辨不出出处，偏生字字都落进心里，听得明明白白。

“我是谁？你说，我到底是谁？”朱睿张口，吐出的竟是一模一样的乡音，连语调都分毫不差。

那人脸色顿时垮了，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复述：“您是大清健锐营中军骁骑校朱睿，表字慰亭，原籍山东临清州，官拜从八品，今年二十整，生辰是康熙四年二月十四辰时三刻……”这些话，他这三日来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今夕是何年何月？”朱睿追问，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心头怦怦狂跳。

“回三哥儿的话，眼下是大清康熙二十四年九月啊！”

“康熙二十四年……”朱睿低声念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冻僵，“原来真是穿越了！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遭此变故！”

“三哥儿！您快醒醒！大战眨眼就到了，您可不能再糊涂了！”那人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伸手便要去摇朱睿的胳膊。

就在这时，沉闷的战鼓轰然擂响，“咚咚咚”的声响震彻四野，连脚下的荒原都跟着微微颤抖。天际那头，又出现一片密如树林的枪口，这一次，却不是方才那般的骑兵。

无数步卒从骑兵方阵的缺口里涌出来，个个身着皮袍皮帽，臂膀上都缝着红布当标识，正是罗刹鬼麾下的鞑靼藩属。他们动作极快，在荒原上转瞬便列好阵型，个个手持1670型火绳枪，偶有几人挎着长弓、举着圆盾。一面面绣着蒙汉双文的战旗迎风招展，朱睿凝目细看，旗上赫然是索伦部、玉兹部、柯尔克孜部、卫拉特部、布里亚特部的名号，个个都透着助纣为虐的嚣张。

“助纣为虐的鞑靼藩狗！个个都该死！全都该杀！”一股恨意猛地冲上朱睿心头，杀气翻涌间，双拳不自觉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儿郎们听着！索相传令！”几道洪亮的嗓音同时炸开，力道十足，竟压过了震天的战鼓，在荒原上远远传开，“今日这一战，干系大清国运！本相在此立誓，必与边疆共存亡！诸君当奋勇杀敌，不负皇上厚恩，不负天下黎民所养！”

朱睿心头一震，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索相？此间能称索相的，除了那人还有谁？下一刻，一个名字陡然浮现在脑海，惊得他险些失态——索额图！正是那权倾朝野，身兼保和殿大学士、太子太傅、议政大臣，还封了一等公的索额图！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句话便能定百官祸福的当朝重臣！

“索相有令！今日阵前战殁者，加赐白银百两！子孙免试入旗营！”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陡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原本沉凝的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朱睿茫然四顾，只见己方阵中，无数身着蓝布号衣、后背缝着“兵”字的将士，脑后的辫子随劲风轻摆，列成一个个严整的方阵，气势凛然。方阵最前排，是手持厚盾的盾手，那些盾牌厚实坚固，寻常铅弹难破；盾墙之后，两排火枪手单膝跪地，鲁密铳稳稳架在盾沿卡口上，黑洞洞的枪口斜指前方，透着森然杀气；火枪手身后，立着三排弓箭手，箭匣悬在腰间，长弓引满待发，箭尖映着光，寒芒刺目；再往后，是三排抬枪手，那可是大清军中威力赫赫的利器，此刻枪口齐齐对准敌阵，只待号令；方阵最后，是一排持刀斧手，马刀早已出鞘，寒光凛冽，他们既是御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督战的利刃，但凡有退后者，立斩不饶，人人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冷峻。

“索相有令！凡临阵退缩、未得令而退后者，立斩无赦！”

“索相有令！斩罗刹鬼首级一颗，官升一级！三颗，官升两级！六颗，官升三级！十颗，官升四级！十五颗，直升候补道！”

“索相有令！斩鞑靼藩属首级一颗，赏白银五十两！三颗，官升一级！六颗，官升两级！十颗，官升三级！十五颗，亦升候补道！”

“诺！”将士们再次齐声高呼，声浪席卷旷野，索额图许下的重赏，让人人热血贲张，眼中都燃起了悍不畏死的战意。

朱睿心神剧震，混沌的意识霎时清明——他本是二十一世纪中国海洋科考探险队的深潜组组长，事业有成，家中妻儿安康。若非赫卡特海峡那场突如其来的滔天海啸，吞噬了整支探险队，此刻他本该抵达加拿大的基蒂马特港，与妻儿团聚，共享天伦。可眼下容不得他不信，他确确实实穿越到了大清康熙王朝，昏昏沉沉熬过了三日，此刻更是身处这生死一线的战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一副由数十片铁甲拼接而成的棉甲，沉甸甸压在肩头，带着铁器特有的冰凉触感；一顶锃亮的红缨帽稳稳扣在头上，帽檐遮去了些许霞光；后背沉甸甸的，是那柄祖传的马刀，刀鞘摩挲着衣料，触感熟悉又陌生；右手之中，握着一把鲁密铳，铳身冰凉刺骨，腰间悬着两匣铅弹，分量十足，沉甸甸坠着。他身处步兵方阵第一排火枪手的最左侧，身旁那个唤他三哥儿的高瘦汉子，装束与他一般无二，脑后的辫子盘在脖颈间，免得厮杀时碍事，脸上满是决绝，已然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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