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蓄势待发

在马大锤扣动扳机的同时，附近的几个清军军阵中也有人射出了象征死神降临的一枪——能在战场上被委以校射之责的，大多是久经战阵的厮杀汉。如今天这样的场面，他们谁不是刀头舔血过来的，早把心肝炼得比铁还硬，生死场上的取舍，比寻常人看得更透。

“放！”

军令声冷得像深冬的冰，不带半分人气，硬生生压过了阵前的哭喊。霎时，健锐营各阵的火铳齐齐轰鸣，铅弹密如骤雨，循着平直弹道掠过空旷的荒原，狠狠砸向前方手无寸铁的大清百姓。这景象太过惨烈，往后无数个深夜，都要在朱睿梦里反复折腾，让他惊醒时冷汗透衫。一百二十步的距离，老幼妇孺，无一幸免，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体横七竖八铺满了清军阵前的空地，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浸红了大片冻硬的土地，连呼啸的北风里，都裹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后头的百姓亲眼见了这般狠厉，顿时哭喊着不肯再往前挪半步。有几个烈性的汉子，临死前拼了最后一丝气力，要和驱迫他们的俄军拼命，可赤手空拳的庄稼人，怎敌得过身披胸甲、手握刺刀的罗刹鬼？不过转瞬之间，战场中央就成了修罗场，那些汉子连罗刹鬼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倒在了刺刀之下。而那些被俄军强推着继续逼近的百姓，又被一阵密集的铳弹扫倒，临死前的哀嚎声撕心裂肺，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俺们是大清的子民啊！为何要杀俺们！”

“救命！俺不想死！求求各位军爷，饶了俺吧！”

“三哥儿，是俺啊！快逃，快逃啊！”

“娘，俺疼得受不住了！俺想回家！”

“老天不公！睁眼看看这人间惨状吧！”

阵中清军将士见此惨状，不少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怒火与不忍，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救人。可就在这时，传令官的嘶吼声从阵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人耳膜发疼。

“传索相令：各军严守阵脚，无令妄动者，立斩不赦！”

清军战阵，凭的从来都是协同一致，而非单人之勇。一旦阵形散乱，便正中罗刹鬼下怀，四万将士的性命，还有整个关外的安危，都可能因此断送。朱睿心中清明这其中的利害，可那百姓的哭喊，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举起鲁密铳，填药、压实、瞄准，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目光死死锁定了一个正挥刀砍杀百姓的罗刹鬼。前世的他从未碰过火器，可今生这身将门骨血，自小就与刀铳为伴。还没学会走路就被父亲抱上战马，刚识得碗筷就握着小木铳练习瞄准，十几年寒来暑往的苦熬，早已将这具身体打磨成了一台精准的杀人利器，所有的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砰！”铳声清脆利落，旋转的铅弹破空而去，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黑影，精准命中了一百三十步外那名俄军的面门。血花瞬间迸溅，那人浑身一颤，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朱睿自己也愣了愣，这般远距离的精准命中，连他都有些意外。“这厮死了？我杀了人……痛快！”心中没有丝毫不适，反倒有股压抑已久的快意直冲头顶，像是堵了许久的胸口终于透了气。他伸手去掏腰间的铅弹，正要再填装，却被身旁的马大锤一把拉住了胳膊。

“三哥儿，莫急！罗刹鬼还远着呢，这般远距离射击徒耗弹药，难有准头！”马大锤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他们驱百姓来冲阵，打的就是耗尽咱们弹药和力气的主意！等咱们弹尽粮绝，他们再一拥而上，到时候可就被动了！”

朱睿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战场之上，弹药便是将士的命脉。清军本就缺骑兵掩护，步阵一展开，便要整日保持戒备，从破晓到黄昏，片刻不得松懈，全靠着弹药撑着防线。鲁密铳、抬枪的射击，既耗弹药又费气力，便是他这般身强力壮的汉子，连续开火二十次，手臂也会酸麻难忍，准头大失。方才为了射杀这些被驱赶的百姓，健锐营的火铳手已连着齐射了四五轮，弹药消耗着实不小，再这么下去，当真要中了罗刹鬼的奸计。

“三哥儿，你看这架势，罗刹鬼是铁了心要专攻咱们健锐营，今日这场恶战，怕是躲不过去了。”马大锤望着前方黑压压不断逼近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凝重。

朱睿抬眼望去，果然，那些被俄军驱赶的百姓，正一股脑地朝着他所在的军阵及邻近两阵涌来。这三阵皆是健锐营的兵马，乃是索额图调任总督辽东之后，特意命兵备道张廷玉募集的新军，装备精良，训练也比寻常部队严格，算得上是抗俄前线的精锐。

说起来，满清的军队，早已不是入关时那支骁勇善战的模样了。当年倚为心腹臂膀的八旗军，定鼎中原之后便日渐颓靡，养尊处优惯了，战斗力一落千丈，如今只剩个空名头，成了安置闲散旗人的去处，连骑马射箭都生疏了许多。康熙初年，军中的主力乃是绿营，这支部队最早由赵良栋、图海、周培公、费扬古等平三藩的名将组建，后来被朝廷收编，冠以绿营之名，曾立下不少战功。可绿营也难逃衰败的命数，新立之时尚能众志成城，奋勇杀敌，时日一久，官场的弊病便渗入军中，克扣军饷、吃空饷、训练废弛，战斗力也跟着一落千丈。镇海将军塔奈发动的平台之战中，绿营便丑态百出，畏缩不前，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自那以后，前线的守臣便纷纷开始招募新军替代绿营，倒有几分地方团练的意思。这些新军初时皆是精挑细选的青壮年，又经过严格训练，战斗力颇强，成了抗俄前线的主力，可待将领军官腐化堕落，部队便又渐渐不堪大用。故而前线一告急，招募新军便成了满清兵事的惯例，这健锐营，正是这般应运而生的武装力量。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号角声，盖过了战场上的哭喊与哀嚎，直直朝着健锐营的阵前冲来。这号角声节奏急促，一听便知是俄军的鞑靼人藩属步兵，要发起正式进攻了！

朱睿极目远眺，千步之外的俄军大阵中央，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冉冉升起，黑黄白三色相间，旗中央绣着双头鹰的图案，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征服者的嚣张。这是俄罗斯帝国的军旗，象征着其赫赫军威。朱睿前世游历莫斯科时曾见过这面旗帜，听导游说，此旗向来唯有沙皇可使用，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难道沙皇亲临尼布楚城下了？”他心中暗忖，若是如此，这场战事怕是会更加惨烈。

“三哥儿，这不是沙皇的旗号，是哈巴罗夫那厮的！”马大锤紧紧盯着那面旗帜，语气凝重，“你看，就在咱们正对面，罗刹鬼是铁了心要猛攻咱们这里，看来是摸清了咱们健锐营是前线主力！”

朱睿这才恍然，原来这黑黄白三色军旗，并非沙皇专属。当年伊凡大帝便曾将其授予征服立陶宛的陆军元帅茹科夫斯基，如今俄罗斯帝国陆军中将哈巴罗夫受命攻清，想必也是从沙皇那里获此军旗，用以提振军威，号令各部。

号角声不绝于耳，三个庞大的步兵方阵从俄军左翼缓缓推进，一步步踏入战场中央。这些士兵身着深蓝色粗呢长衣，衣领袖口缝着醒目的红布条，头戴插着彩色羽毛的圆筒毡帽，身披轻便的铁制胸甲，手中的火枪上皆插着寒光闪闪的刺刀，队列严整，步伐沉稳，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杀气。与此同时，两千余名哥萨克骑兵纷纷下马，手持莫斯特燧发枪排成四列横阵，显然是要用三段式射击战术，掩护步兵稳步进攻。

俄军阵中，普特臼炮与两磅铜炮早已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清军大阵，透着死亡的气息。三段式射击的节奏已然响起，第一排士兵开火后迅速后退装填，第二排立刻补位射击，铅弹如飞蝗般朝着清军阵前袭来，打在地面上溅起阵阵尘土，不少铅弹擦着清军的阵前飞过，惊得前排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清军早已列好鱼鳞阵，火铳手顶在最前头，刀盾手紧随其后，密密麻麻的红缨帽连成一片赤色海洋，蓝布号衣上的“兵”“勇”二字在渐渐沉下的暮色中格外醒目。神威大将军炮早已蓄势待发，炮口直指步步逼近的俄军，炮手们紧握火绳，眼神专注，只待军令下达。阵中士兵个个屏住呼吸，紧握手中的火器与马刀，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只待敌军踏入有效射程，便要给予雷霆一击。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已是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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