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京营

乾清宫的朝会，空气总是凝重的。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宽大的龙袍裹着他瘦削的身形，像一柄绷得太紧、随时会发出哀鸣的弓。

“京营。”

他开口，声音不高，“朕闻，京营兵额十万，可点卯操练者，不足三成。老弱充数，器械朽坏，军纪废弛。诸卿，有何整顿之策？”

问题抛出来，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

先是一阵更深的沉默，然后才泛起几圈勉强的涟漪。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班，须发已见斑白，脚步略显滞重。

他躬身，声音四平八稳：“陛下明鉴。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臣以为，当务之急，一在足饷。历年欠饷，军心不稳，需户部拨银补发，以安军心。二在严查。应遣科道官会同五军都督府，彻底清查兵额，汰除老弱虚冒，严惩贪墨将弁。”

老生常谈。

字字在理，句句空泛。

足饷？

户部库里能跑老鼠。

严查？查来查去，无非是些顶罪的小鱼小虾，真正盘根错节的勋贵、将门，谁敢动？

殿内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明镜似的。

李真站在吏部观政官员的队列末尾，几乎隐在柱子的阴影里。

他微微垂着眼，却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目光，像探针一样，在百官头顶缓慢刮过。

他知道，皇帝要的不是这些正确的废话。京营是皇帝亲军，也是最后的本钱，烂成这样，崇祯比谁都急，也比谁都无力。

果然，崇祯听完张凤翼的陈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捏着御案边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忽然越过前排那些紫袍重臣，落在了后方。

“李振。”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不屑——唰地一下，全钉在了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年轻官员身上。

李真出列，走到殿中，撩袍跪下：“臣在。”

“你前番处置流民，以工代赈，朕略有耳闻。”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议京营之事，你，可有话说？”

来了。

李真心头一凛。这是机会，更是火坑。

他一个吏部观政主事，议论兵事，是绝对的越职。

但皇帝点名，不问便是抗旨。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京郊工地那些流民麻木的脸，闪过怀里那两张发烫的图纸，闪过王主事那番“正道”与“淫巧”的论调。

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触地，再抬起时，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垂询，臣斗胆妄言。臣以为，整顿京营，非止于查饷、清额。当以‘汰老弱、补精壮、改训法、明赏罚’十二字为纲，或可一试。”

“汰老弱、补精壮、改训法、明赏罚？”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颗石子，砸进了原本死水微澜的大殿，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响了起来。

不等皇帝反应，一个尖利的声音便从御史队列中炸响：“陛下！臣要弹劾！”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宗周，以清直敢言著称。

此刻面皮涨红，出列指着李真：“李振！你区区一吏部主事，安敢妄议军国大事？京营乃国家根本，自有兵部、五军都督府掌理。你越职言事，已是僭越！更抛出此等耸人听闻之论，‘汰老弱’？京营将士世代为国戍守，岂容你轻言汰除？此等言论，动摇军心，其心可诛！请陛下治李振妄言乱政之罪！”

刘宗周声音激越，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响。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看向李真的目光多了几分看戏的意味。

一个幸进的小吏，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李真跪得笔直，没有回头，却能感到背上那无数道目光，有的冰冷，有的灼热。

他迎着御座上崇祯审视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加重了力道：“刘御史所言，乃朝廷法度，臣不敢辩。然臣所言，非为妄议，实为陛下分忧。京营之弊，在座诸公心知肚明。若只查饷清额，不动根本，不过扬汤止沸。臣请陛下明鉴，汰除不堪战守之老弱，并非弃之不顾，可予田亩安置；补入精壮流民或边军悍卒，方能充实战力。改训法，是弃花架子，练实战技；明赏罚，是令行禁止，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非动摇军心，正是为了重振军心！”

“好了。”

崇祯终于开口，打断了即将升级的争吵。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寒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刘宗周的弹劾，被他轻轻压下了。

“李振所言，虽显急切，却也不无道理。京营沉疴，确需猛药。”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殿内那些或低头、或眼观别处的大臣，“既然李振有此建言，那便依他所请。可于京营中择一营，试行此法。诸卿，谁愿主持此事？”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主持京营试点？

那是块烧红的烙铁。

汰老弱，得罪的是盘踞京营几十年、关系网密布的勋贵和世袭军官!

补精壮，钱粮从哪来？

改训法，那些骄兵悍将肯听一个文官的？

明赏罚，更是动所有人的奶酪!

做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做砸了，就是万劫不复!

兵部尚书张凤翼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几位都督佥事、同知，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勋贵队列里，几位侯爷伯爷，脸色已然阴沉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崇祯的脸色，随着这沉默，一点点重新结冰，比殿外的寒风更冷。

就在这时。

“臣，愿往。”

还是那个声音。

李真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陛下，臣愿赴京营，试行此法。若不能使该营面貌一新，臣甘当军法！”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在这片沉默的泥沼里，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满朝文武，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跪在殿中的年轻身影。

有惊愕，有不解，有嘲讽，也有极少数的，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崇祯看着李真，看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道：“准奏。着吏部主事李振，兼京营戎政府赞画，赴神机营左掖，试行整顿新法。一应事宜，准你便宜行事，直接奏报于朕。”

“臣，领旨谢恩。”李真再次叩首。

当他站起身，退回队列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已经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侥幸得宠的弄臣，而是在看一个……自己主动跳进风暴眼的疯子。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

李真走在最后，冬日的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怀里的图纸似乎又烫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算是真正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京营，那潭比朝廷水更深、更浑的泥沼，正等着他。

但他更知道，那阵能把纸上火星子吹成燎原大火的风，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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