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器

京郊的工地被李真用一套近乎严苛的规矩箍着，总算重新转了起来。

官道一寸寸被夯土垫实，沟渠里的烂泥一筐筐挖出来。

每天收工，记工员扯着嗓子喊出工分和该发的钱粮时，那些流民眼里死气沉沉的光，才会猛地跳亮一下。

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的。

几份奏报，措辞小心，内容却扎实，从不同路子递到了紫禁城乾清宫那张宽大冰凉的御案上。

顺天府说流民“渐次安定，无有滋事”。

工部都水司照本宣科，报了句“官道沟渠修缮事宜”。

还有一份，出自某个专爱挑刺的言官笔下，笔锋依旧刁钻。

最后却也不得不写上一句：“工部主事李振，于京郊试行新法，流民竟有颂声，亦属罕见。”

崇祯皇帝朱由检用瘦得见骨的手指捏着这几份轻飘飘的题本，看了许久，他抬起眼，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似乎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提起朱笔，在工部那份奏报上，“李振”两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个红点。

这点欣赏，和他给所有能办事的臣子一样，吝啬，短暂，后面跟着的永远是更高的指望和更毒的打量。

但不管怎样，李真这个名字，在他心里，从“有点小聪明的幸进之徒”，悄悄挪到了“或许能用一用”的那一格。

试点上了轨道，李真把日常盯着的活儿扔给老周和两个书办，自己得回工部都水司点卯应差。

都水司的差事闲得发霉，不过是核些烂账，看些永远停在纸上的河工图。

同僚们抱着暖炉，咂着茶，聊谁升了官、谁倒了台。

李真闷头应付这些无聊公务，心思早飞了。

他知道，光靠“以工代赈”救不了根。

大明这头锈透了的巨兽，病根在兵事，在钱粮。

钱粮的事急不来，但兵事……或许能找个地方，先撬开一道缝。

前世记忆里，明军火器“粗劣不堪、临阵炸膛甚于杀敌”的记载，此刻像针一样扎着他。

萨尔浒、松锦……那么多败仗，不全输在胆子，是输在了家伙上。

这夜，轮到李真在吏部值夜。

偌大的衙门空荡荡、冷飕飕，就他这间屋子亮着灯。

炭盆火半死不活，赶不走冬夜的寒气。

同屋的是文选司一个姓王的老主事，五十多了，早歪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李真铺开一张糙纸，磨好了墨，没理手边那堆待归档的文书。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让记忆深处那些在博物馆、在资料里见过的图形和数字，一点点浮上来。

笔尖落下，先是一个简单的杠杆架子，旁边标上“击砧”、“燧石夹”。

这不是这年头复杂的火绳枪机，是简化版的燧发枪核心——靠弹簧砸燧石打火，点着药池里的引药。

他画得入神，线条从生硬到顺滑，关键地方的尺寸、角度、怎么联动，全凭那点工程学的底子在脑子里推演、简化。

画完枪机，他又抽了张纸。

这回是个敦实的炮身子，炮管短，壁厚，炮口有点像张开的虎嘴，但线条更顺，炮耳的位置是算过的，好快速调角度。

这是他对明朝虎蹲炮的念想，减重，改炮膛，用定量的药包和弹子，图的就是野地里能快点儿摆开，火力能续上。

“李主事……你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好奇里掺着点居高临下味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李真笔尖一顿，抬起头。

那王主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端着茶杯，凑过脑袋，眯眼瞅着他桌上的图。

昏黄的灯底下，那些精细的机巧结构和炮身剖面，在这位老主事眼里，跟鬼画符没两样。

“哦，王大人醒了。”

李真平平放下笔，把画着燧发枪机的那张纸轻轻折起一个角，“下官瞎画着玩，让大人见笑了。”

“瞎画？”

王主事反倒来了劲，索性把椅子拖过来坐下，指着那炮身图。

“这……瞧着像个炮？可又不像神机营那些大将军炮、弗朗机的制式。这些弯弯绕绕的线，”

他指着剖面线，“又是啥意思？李主事还懂这些匠人的手艺？”他语气里那点好奇，渐渐被读书人看待“奇技淫巧”时那种天生的轻蔑盖了过去。

李真笑了笑：“谈不上懂，就是随便想想。如今边关不宁，火器是国之利器，便琢磨能不能有点改进的地方。”

“改进？”

王主事像听见什么笑话，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晃着脑袋，“李主事啊，不是老夫说你。你我身为朝廷命官，读的是圣贤书，理的是朝廷章奏、天下文脉。那些匠户的活计，器械打造，自有工部军器局的匠头们操心。我们只需懂得‘仁义’、‘礼法’，便是治国安邦的正道。在这些机巧东西上费心思，不是舍本逐末么？”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上点“过来人”劝诫的味儿，“再说了，朝里清流最看重‘道统’，要是让人知道李主事值夜时不读经史，反倒迷这些‘淫巧’之物，怕是对名声不好啊。”

李真听着这套充满年头锈味的“道理”，脸上纹丝不动。

他慢慢把两张图纸叠好，收进怀里。

“王大人说得是。”他口气平和，听不出高兴还是恼，“下官记住了。”

王主事见他这么“听话”，满意地点点头。

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感慨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得走正道。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在部堂大人跟前留个好印象，将来考满升迁，才是正途。这些旁门左道，玩玩就算了，千万别当真。”

李真没再接话，只重新拿起一份吏部文书，好像真要专心办公了。

可他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衔上，看到的却是一支支扛着简化燧发枪、跟着轻便野战炮机动作战的兵。

王主事那番话，像阵吹过石头的风，连点灰都没留下。

值夜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王主事又打起了瞌睡。

李真怀里的图纸微微发烫。

他知道，光有图不够。

得有人——真正有手艺、肯钻、最好还没被老匠户那套僵化脑子捆住的手艺人。

得有料——好铁，好铜。

得有地方——一个能折腾、能试错、还不怕泄密的地儿。

还得有个由头，一个能让纸上这些线条，顺理成章变成真家伙的由头。

他想起了京营。

那份说他“令行禁止，宛如行伍”的报告，或许是个口子。

整顿京营，少不了动军械。

而动军械，正是摆弄火器最自然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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