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肉汤和热馒头

散朝后，乾清宫那扇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声音闷得像是关进了一口棺材。

百官们像受惊的鸟，三三两两散开，袍袖在风里扑棱着。

没人往李真这边靠，他身边空出一圈，那些目光——扎人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比风还冷，贴着他的官袍往里钻。

“李赞画。”声音从旁边过来，有点哑。

李真转头，是兵部尚书张凤翼。

老尚书脸上木着，脚步和他并了排，声音压得低，只够两人听见：“神机营左掖……那是襄城伯李守锜的老底子。襄城伯走了多年，他儿子李国桢，眼下是神机营副将，左掖归他管。那人……不好弄。”

几句话，沉甸甸的。

地方指明了，里头的藤蔓也扯出来一根。

世袭的勋贵，实权的将门，自己这个空降的“赞画”，在人家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谢部堂提点。”李真拱手，话是诚的。

张凤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可惜，又像在掂量什么。

“你好自为之。”没再多说，老头加快步子，撵上前头几位尚书侍郎，混进人堆里走了。

李真站那儿没动，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不好弄？早想到了。

京营这块铁板，是能轻轻一碰就动的？

张凤翼这话，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撇清——该说的我说了，往后是福是祸，是你自己的造化。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张叠得方正正的纸。火铳的图，震天雷的草稿。纸边都磨毛了，是他这些天反复捏搓的。这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心头那点火星子。

可光有纸不够，他得有人，有钱，得有块地——哪怕巴掌大，能让他把种子埋下去。

神机营左掖……火器营。

倒是歪打正着。

他没回吏部，转身往皇城西南角走。

那边一片矮房子，是六科廊和各个衙门值房。

得先把官凭关防拿到手。

吏部那边快得出奇——怕是宫里递过话了。

一张札付递到他手里，盖着吏部大印和皇帝小玺：“着吏部观政主事李振，兼京营戎政府赞画，协理神机营左掖营务，试行新法，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那四个字，墨迹新得发亮，力透纸背。

这是剑，也是锁。

接着去户部支“办公银子”。

户部那主事脸笑得像朵干菊花：“李大人，京营的饷都欠着呢，您这‘赞画’的花销……实在没个章程。这么着，先从杂项里给您拨十两，笔墨车马，您先将就着。”

十两。李真接过那小块银子，没吭声，只抬眼看了看对方。

那主事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扭头装忙去了。

出了户部，日头已经偏西。

李真揣着十两银子和一纸公文，叫了辆骡车，轱辘轱辘往京营赶。

京营大营在西北城外，占了好大一片地。

远远望去，土黄色的营墙趴在那儿，旗子有气无力地垂着。

辕门口，几个兵抱着枪，缩在门洞底下避风，骡车到了跟前，连眼皮都懒得抬。

“站住！营门重地，闲人滚蛋！”一个歪戴毡帽的哨兵懒洋洋喊了一嗓子。

李真下车，亮出文书和札付：“新任神机营左掖赞画李振，来履职。”

那哨兵接过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又上下打量李真——太年轻，一身文官青袍，随从没有，车还是破的。

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混着怀疑和瞧不起的神气：“赞画？没听过。李副将今儿不在，您改天吧。”

摆明了刁难。

李真没动气，声音平平的：“札付在此，就是凭证。李副将不在，营里总有值守的千总、把总。带我去见。”

“嘿，你这人……”

哨兵还想咧咧，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扯他袖子，低声道：“麻子，别生事，印信是真的。”

又转向李真，挤出点笑：“大人稍等，小的去禀报。”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那老兵才回来，后头跟着个络腮胡的武官，像是个把总。

那人走到跟前，随意拱了拱手，浑身透着敷衍：“末将左掖把总赵猛，见过李赞画。李副将确实不在，营里事务眼下是千总周大人暂管。周大人校场操练呢，吩咐下来，李赞画到了，先去签押房安顿，稍后再见。”

李真点点头，跟着赵猛进了营门。

一脚踏进去，一股味儿就冲上来——霉味、汗臭、还有牲口粪，混在一起。

路坑坑洼洼，积着脏雪和泥水。

营房多是土坯的，塌了半边的不少，拿木棍草草支着。

偶尔看见几个兵，裹着破棉袄蹲在墙根晒太阳，脸黄得像草纸，眼神空荡荡的。

那“校场”，就是一片平整点的泥地，这会儿空着，只有几架破烂拒马歪在一边。

这哪是京营？难民营都比这齐整。

赵猛把李真领到一间破屋子前，门楣上挂了个歪歪扭扭的“签押房”木牌。

“李赞画，这就是您的值房了。营里简陋，您多担待。缺什么，尽管吩咐。”说完，不等李真应声，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躲瘟神。

李真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

一股土腥味冲出来。里头一张瘸腿桌子，两把没靠背的椅子，一个柜子门都没了。

墙角堆着些破卷宗，灰积得老厚。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一抹，一道清晰的印子。

没生气，也没泄气，心里反而有种冰一样的平静。

早料到了。

下马威，从进门就开始了。

放下那点简单的行李，他走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

死气沉沉的营房，像一片坟包。

汰老弱？眼前这些，十个里头有八个该汰。

补精壮？这儿只有被抽干了魂的活死人。

改训法？他们怕是连列队走步的力气都没了。

明赏罚？赏什么？罚谁？

难，真难。

可李真眼里，那点火苗子反而慢慢烧起来了。

就因为烂到了根上，动一动，才可能见着活气。

这儿是片废墟，可废墟上头，正好从头再来。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十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走到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提高了声音：“赵把总走了吗？若还有人，麻烦传个话——”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出现在门口，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衣服大得像套在竹竿上，脸脏得看不清，就一双眼睛还算亮。

“大、大人，您叫我？”

李真看着他：“叫什么？在营里干什么的？”

“回大人，小的叫陈二狗，是……是左掖营的杂役。”少年声音发颤。

“好。”

李真把那十两银子递过去，“陈二狗，银子给你。办三件事。第一，找几个人，把这屋子彻底打扫了，门窗补好，火盆生上。第二，去买热馒头和肉汤，越多越好。第三，去营里转转，告诉所有还能动弹的弟兄，一个时辰后，校场集合。来的人，先发两个热馒头，一碗肉汤。”

陈二狗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都直了，不敢相信地抬头看李真。

“快去。”李真语气没得商量。

陈二狗猛地一激灵，接过银子，像捧着火炭，鞠了个躬，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子很快消失在那些破营房之间。

李真走回窗边，看着那孩子跑远的方向。

第一步，先喂饱肚子。

饿着的人，没骨头，也听不进人话。

十两银子不多，但够买来最开始的“眼睛”和“耳朵”。

他知道，这会儿营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正从那些破窗户窟窿里，偷偷瞄着这间新来的赞画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