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赈灾

圣旨一下，吏部文选清吏司的空气都凝滞了。

李真领了工部主事的告身，没去衙门点卯，揣着户部拨下的五百两银票和三百石糙米的批条，直奔京郊。

出永定门往南，官道两旁的景象便陡然剥落，露出荒凉的底色。

一片低洼的河滩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窝棚——破席、烂木、茅草胡乱拼凑，歪斜如一片被遗弃的、长满烂疮的皮。

空气里弥漫着湿柴的烟、粪便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绝望馊味。

人影在窝棚间蠕动，多是褴褛的妇孺老人，眼神空洞。

青壮年则蹲在土坡上，目光警惕而麻木，像一群等待最后时刻的狼。

马车在窝棚区边缘停下，立刻被几十道目光锁死。

一个穿半旧皂隶服、腰挎铁尺的里甲头目，带着两个歪帽帮闲晃了过来。

“哟，几位老爷。”

头目脸上堆笑，眼神却像钩子，在李真崭新的青袍和马车上刮来刮去，“这儿是流民地，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李真没下车，只掀开车帘，亮出告身与批条：“工部都水司主事李振，奉旨试行‘以工代赈’。胡里长，此地丁口、青壮几何？近日可有饿殍？”

胡里长笑容一僵，随即更热络：“原来是李主事！失敬！丁口嘛……乱糟糟的，没个准数，千把人总有。青壮？嗨，能跑早跑了，剩下都是老弱病残，干不了活。饿死的……”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隔三差五有几个，夜里拖出去埋了便是，不敢惊扰上官。”

李真看着他闪烁的眼，心里冷笑。

他跳下马车，对老周道：“周书吏，给他看粮批。传话：所有流民，无论男女老幼，即刻到前面空场集合。本官奉皇命，今日先发三日口粮。”

“发粮？”

胡里长和帮闲眼睛同时一亮。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主事老爷，这发粮的章程……您初来乍到，不如交给小的们操办？保证一粒米都不会浪费。”

李真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那片空场，声音清晰却不容置疑：“不必。本官亲自发。老周设点，书办维持秩序。胡里长，召集人手，立刻。”

胡里长脸色变了变，悻悻退开，朝帮闲使了个眼色，窝棚区骚动起来。

起初是迟疑的观望，直到看见老周真的从车上搬下米袋，架起木斗，人群才开始涌向空场。

眼神里除了饥饿，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怀疑。

空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粗重的呼吸混着压抑的咳嗽。

李真站上半人高的石头，寒风掀起他官袍下摆。

“诸位乡亲！”

他运足中气，声音压过风声，“本官李振，奉皇上旨意而来！朝廷知你们衣食无着，不会不管！今日，按人头，不论大小，每人先发三日口粮！”

底下嗡地一声，怀疑的目光更浓了。

以往不是没发过“赈济”，要么是掺沙的霉米，要么到手只剩一把。

李真不再多言，跳下石头。“老周，开始！”

流民排成两队。

李真坐一桌后，面前是残缺的名册和炭笔；另一桌后，书办负责称粮。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现住哪个区？”他问第一个战战兢兢上前的老汉。

老汉哆嗦着报了。

李真在名册空白处记下，写下一支竹筹，盖上私章递过去：“拿这个去领粮。三口人，九升。看准斗是否平满。”

老汉懵懂接过，走到书办桌前。

书办大声唱数：“王老汉家，三口，九升糙米——”

随即用标准官斗当众舀米。

金黄的糙米哗啦啦流进老汉张开的口袋，那声音像仙乐。

老汉死死抱住口袋，浑浊的老泪涌出，噗通跪地，朝着李真和京城方向连连磕头。

真实不掺假的粮食，公开的计量，清晰的流程。

像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海啸。

人群的骚动变成急切，队伍开始有了秩序，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舀出的米斗，盯着李真笔下写出的每一根竹筹。

胡里长和帮闲站在外围，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们惯常的“漂没”手段，在这众目睽睽和竹筹记名法前，没了施展空间。

口粮发到一半，人心已定。

李真再次站上石头。

“口粮只能救急，救不了穷！”

他声音洪亮，“朝廷有旨，要以工代赈！让你们有活干，有稳定的工钱粮米拿！”

人群安静下来。

“看见那边废弃的官道了吗？坑洼不平。看见淤塞的排水沟了吗？一到夏天就淹。”

李真手指不远处，“从明天起，招募青壮，修缮官道三里，疏浚沟渠五百丈！每日工钱，壮劳力五文，管一顿午间稠粥！按日结算，或可按旬折粮！工钱粮米标准，明日张榜公布，人人可见！”

“五文钱？还管饭？”底下响起嘀咕。

“真的假的？别又是糊弄……”

李真不等质疑发酵，厉声道：“本官在此立誓！所言若有半分克扣，你们可去任何衙门告我李振！明日我亲自在场！记工员由你们自己推举老实人担任，与我的人一同记工，互相监督！愿意干的，今日领完粮后登记姓名，领取号牌！明日凭号牌上工！”

短暂的寂静。一个蹲在前面的黑瘦汉子猛地站起，嘶声喊道：“老爷！我干！我有力气！只要给粮，修路挖沟我都行！”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像点燃了火药桶，青壮年们纷纷涌向老周的桌子。

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第一次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傍晚，发粮登记毕。

李真没走，在临时窝棚里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在纸上写画。

“记工用复式簿记，我们一份，他们代表一份，每晚核对。”

“工程分三段，每段设一工头，从流民里选有威望肯干的，多给两文。”

“采买让胡里长的人参与，但每笔支出须我们的人签字，票据留存。”

老周磨着墨，忍不住道：“大人，这……是不是太细了？也太信着那些流民了。”

李真头也不抬：“不细，就会有人钻空子。不信他们，难道信胡里长？我们人手有限，必须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一部分。公平和透明，比任何监工的大棒都管用。”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望向窝棚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营地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甚至有一两声孩子的嬉笑。

那顿实实在在的晚饭，和“明天有活干”的希望，像一颗小小火种，暂时驱散了笼罩此地的死气。

原来，他们只要有口吃的就会很开心。

但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胡里长那些人绝不会甘心。

他更不知道，今日这番动静，尤其是那高效到近乎刻板的组织与流民迅速被动员的景象，已被附近巡哨看在眼里。

一份简单报告正送往某将领案头，末尾写道：“……吏部新晋李主事，于流民营施以工代赈，法度严明，颇得人心，流民青壮皆为其所用，令行禁止，宛如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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